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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连载《大义如山》

目录


上部:流沙

第一章:知青三朵花

第二章:锹劈马大头

第三章:大义救王川

第四章:唐烨的情怀

第五章:石和平失踪

第六章:变态的复仇

第七章:红色的呼唤

第八章:围子村偷鸡

第九章:火烧饲养院

第十章:秋叶两飘零





下部:浊水

第十一章:久违的邂逅

第十二章:迷情旧画布

第十三章:费解的疑团

第十四章:天上掉馅饼

第十五章:色胆大如天

第十六章:惹祸的花瓶

第十七章:走进新大地

第十八章:上帝的玩笑

第十九章:长风舞霓裳

第二十章:无言的结局



上部:流沙

第一章:知青三朵花

      唐烨传神的惊鸿一瞥,让白天亮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白天亮是在有意无意间把唐烨搂进怀里的。因为那匹性情暴烈的大黑马在挨了车倌杨二娃的两鞭子后,前蹄骤然腾空而起,仰天发出一声暴怒的长嘶,而后便如一道疾风闪电脱缰而去……
      当时,白天亮正挑水往知青点回来,而唐烨则哼着歌儿,端着一盆要洗的衣服往井台上去。那大黑马便从唐烨的身后疾奔而来。
      唐烨是天石沟知青点最漂亮的女知青,刚刚洗过的长发湿漉漉地,犹如一道长泻的瀑布跌落到一块花手帕挽成的洞里,又从洞里钻出泻下。发梢粘成几绺,几滴晶莹的水珠欲滴不滴,贪婪地依附在乌黑的发梢。
      大黑马是蒙古马与东洋马杂交的后代,四蹄有碗口大小,蹄落之处,必定会溅起一些沙石,腾空而起之时,又必定会扬起一股尘埃。
      眼看大黑马的铁蹄就要踏碎唐烨头顶如瀑布的长发,唐烨却懵然不知。千钧一发之际,白天亮扔下扁担,一个箭步奔到唐烨面前,搂住唐烨就地一滚。
      唐烨立刻感觉到有沉重物体击打大地而传递到心房的颤动,有带着泥土味儿的风声鼓着耳膜、有一道黑色的箭从眼前一掠而过……于是,惊愕、后怕、感激、羞涩,无数种情感骤然汇聚在她的眼眸。她紧紧依偎在白天亮怀里,失魂落魄地望了白天亮一眼。
      这就是令白天亮为之心动的那传神的惊鸿一瞥。
半个月前,唐烨和十几个知青到天石沟插队,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出远门,也是最狼狈的一次。她们是坐一辆破“罗马”车来的,那“罗马”车也实在够破,柏油路还好,一上山路便“吭哧、吭哧”地像得了肺痨,走不了多远便要抛一次锚。
      唐烨一路晕车,肚子里翻江倒海,几乎要把肠子都吐出来了。梁琼见她吐的难受,问大家谁有晕车药?大家都摇头说没有。田雪冰指着一个从上车就晕晕乎乎地睡着的小个子说:“梁琼,我听说喝了晕车药人就瞌睡,你看他,从上车就一直发迷糊,肯定喝过晕车药。问问他吧。”
      梁琼便指着那小个子向众人问:“你们谁认识他呀?他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汪青青的说:“我认识,他是我们学校足球队的,叫肖伟。”
      “喂!你叫肖伟吗?”梁琼过去推推肖伟。
      肖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事呀?”
      梁琼问:“你有晕车药吗?”
      “有,不过,只有一片了。”肖伟果然有。
      梁琼问:“一次吃几片才管用?”
      肖伟说:“一片就管用。”
      “那你还罗嗦什么?快贡献出来吧。”唐烨吃了药不久,便窝在行李堆里打起了瞌睡。
       车到了天石沟时,已经是日暮黄昏了。唐烨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隐约听得有人打开汽车马槽,隐约觉得有人往下拽行李,然后,人便稀里糊涂地跟着行李卷骨碌碌地从车上滚下来。
      “罗马”车很高,唐烨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已经掉在一个人的怀里。那人接住唐烨,惊愕地说:“咦,行李卷里怎么还混着人呢?”
      唐烨听出说话的是个男人,也感觉到那是个很有力量的男人。那男人没有细看她,放下她又去搬行李了。
      唐烨脑子虽然清醒了,但呕吐了一路,肚子空空如也,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她蓬头乱发地扶着汽车,在灰暗的黄昏中搜寻着梁琼的影子,“梁琼,梁琼!”
      梁琼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田雪冰扔下手里的行李跑过来,扶住唐烨问:“我的大小姐,还想吐吗?要不我再给你捶捶?”
      “捶什么捶?都吐了一路了,再吐就把心肝五脏都吐出来了。”唐烨瞥了田雪冰一眼,有气无力地说:“四眼儿,有干净点的地方吗?我想躺一会儿。”
      田雪冰扑哧一笑,“得了吧,都这幅模样了,还放不下你那校花的架子呀?你看你身上吐的,恶心着呢。别人不嫌你就不错了,还要找干净的地方?”
      唐烨慌忙问道:“四眼儿,我现在是不是很狼狈?”
      “岂止是狼狈,简直成个污头垢面的女疯子了。”田雪冰抿嘴笑道。
      唐烨愤愤地说:“你是幸灾乐祸吧?梁琼呢?把咱们骗来就不管了?她跑到哪儿歇凉去了?”
      田雪冰扭头找找,“是呀,她跑哪儿去了?刚才还见她的呀。莫不是马上就和队长接上头了?”
      唐烨噘起嘴,“哼,没准儿。四眼儿,刚才把我接住的那个人是谁?要不是他,我今天可就惨了。”
      “别总是四眼儿,四眼儿的,怕我的外号传不开吗?”田雪冰搡了她一把。
      唐烨嘻嘻一笑,“你本来就是四眼儿嘛,没在后面加个‘狗’字,已经是便宜你了。”
      田雪冰骂道:“你这张嘴呀!活该晕车,晕死才好呢。”
      那天晚上,唐烨没有去丽叶家吃饭。夜里不难受了,又饿得心慌。亏了从家里带的干粮路上没吃,便开水泡了两个冷馒头。又把梁琼和田雪冰折腾醒来,梁琼说接住她的是个去年插队的知青,叫白天亮。唐烨问梁琼是怎么知道的?梁琼说白天亮和她家做过邻居。
天石沟是阴山山脉灰腾梁山的一条山沟,山沟由东向西十几里长,白桦成林,绿树成荫。
      天石沟知青点是两个月前新建的,土坯墙,桦木椽檩,门窗没有油漆,极为简陋。
      白天亮和方松、郑小东是去年秋天到天石沟插队的,此前他们一直住在田金旺家,直到三天前才搬到知青点。田金旺在公社跟拖拉机,也就是给拖拉机挂车拉刹车。他娶丽叶的时候盖了新房,白天亮他们插队没住处,大队书记石宝便以每年多给田金旺分一百斤麦子为条件,让田金旺把那间旧房腾出来给白天亮他们住。
      新知青来的那天,方松和郑小东差点打一架。
      那天吃过午饭,白天亮打开半导体收音机靠着被子调频率。他先调出来的是革命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的录音剪辑,听了没几句,郑小东烦了,“天亮,换个频率吧,不是吹牛,我能把《智取威虎山》的台词一字不漏地背下来。”
      方松靠着行李卷躺着,听了郑小东的话,眼睛都不带睁地说:“那也叫能耐?我还能把《红灯记》的台词一字不漏地背下来呢。”
      “方松,你就好好地吹牛吧!说别人我不知道,就你?你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背不下来,能一字不漏地背下《红灯记》?你背一个给我看看?”郑小东不服气。
      方松和郑小东是一个班的同学,他见郑小东揭他的短,睁开眼往起一坐,“我学习是不好,可你学习好吗?除了语文,其它功课有几门及格的?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背不下《红灯记》?”
      “你肯定背不下来,要不你背背!不过,话说在前面,得一字不漏才算。”郑小东很是认真。
      白天亮呵呵一笑,“嗬,两人还较上劲儿了?这样吧,小东背《智取威虎山》,方松背《红灯记》。你俩打个赌,谁输了做一个星期饭。怎么样?”
      方松嘿嘿一笑,问白天亮说:“你呢?”
      白天亮说:“我?我当裁判呀!”
      “美的你。”方松和郑小东几乎是异口同声说道。
      方松又躺下了,郑小东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起来。白天亮调调频率,竟然真的调出一段《红灯记》来。方松惬意地说:“嗯,好听,我就喜欢听铁梅唱。”
      “你还喜欢扮演铁梅的演员呢!天亮,换频率。”郑小东故意气方松说。
      白天亮问:“想听什么?我看能调出来不。”
      郑小东向白天亮挤挤眼,又朝方松努努嘴,“什么都行,就是不听《红灯记》。”
      方松心知郑小东是故意气他,翻身给了郑小东个脊背,“不听《红灯记》就听《智取威虎山》,反正样板戏我都喜欢听。”
      “咦,还挑肥拣瘦的?要不是我的半导体,你俩怕是什么都听不上。”白天亮又去调频率,调着调着,竟然调到了《美国之音》的频率上。
      方松和郑小东中了电一样猛地坐起来:“《美国之音》?”
      白天亮问:“怎么,你们想听?”
      方松看郑小东一眼,遗憾地说:“算了吧,要是让人发现咱们偷听敌台,说不定会被打个反革命专政两年呢。”
      “狗带帽子装好人,你也不是没偷听过。”郑小东淡淡一笑。
      方松立刻翻了脸,瞪着眼睛说:“郑小东,你别给我造谣啊!我什么时候偷听过敌台?”
      “前天晚上你头捂在被子里听的是什么?你问问天亮,我俩可都听到了。”郑小东也不客气。
      方松急了,指着郑小东的鼻子威胁说:“郑小东,我可告诉你,政治问题不是随便开玩笑的。你要敢给我造谣,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我什么时候造谣了?天亮,你说句公道话,他前天晚上偷听苏联台没有?”郑小东的嘴很犟。
      不等白天亮说话,方松已经跳起来,一把攥住郑小东的衣领怒冲冲地说:“郑小东,你是不是成心和我过不去?有意见明说,我方松的眼里不揉沙子。”
      郑小东知道自己打架打不过方松,便拉下脸不说话了。
      白天亮干脆关了半导体对方松说:“行了,屁大个事儿还值得翻脸?就算听了也没人告你去。再说了,小东也是随口说说,你连玩笑都听不懂吗?”
      郑小东见白天亮替自己说话了,又有了胆气,“就是嘛,男人长了颗女人心,连开玩笑也不懂。”
      方松松开手,“玩笑也不是你这么个开法儿,我看你呀,就是欠揍。”
      正在这时,大队书记石宝来了。石宝见方松和郑小东怒目而向,沉声问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白天亮打掩护说:“石书记,他俩是瞎抬杠呢?”
      “我看你们是吃饱了撑的。有力气攒着,等过几天拔麦子的时候用吧。”石宝黑着脸说道。
      方松忙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太阳”烟,递给石宝一支,笑嘻嘻地说:“石书记,我和郑小东是逗着玩呢。来,您抽支烟。”
      石宝接过烟,方松又送上火来,石宝吸一口,吐着烟雾说:“玩就好,出门在外,要互相帮助,互相照顾,可不能动不动就吵嘴打架,闹意见呀!”
      “是!是!我们一定牢记石书记的教导。”方松也取一支烟叼在嘴上,看看白天亮和郑小东,觉得光自己抽不合适,给他俩每人一支又舍不得,便把烟重新装进烟盒里。
      石宝说:“好了,你们也别蔫了吧唧的,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一会儿找李保管领二十斤白面去。”
      白天亮三人一听,立刻有了精神。方松问:“石书记,是不是看我们肚子大,给我们补助粮食呀?”
      石宝说:“梦梦娶媳妇,尽想好事。你们以为大队盖了这个知青点,是光给你们三个住的吗?”
      “石书记,莫非要来新知青了?”白天亮猜测道。
      石宝点头“嗯”了一声。郑小东高兴地说:“真的呀?这回咱天石沟可要热闹了。”
      “热闹?就知道热闹!有你们三个就够不省心的了,再添上一群,这天石沟怕是要鸡犬不宁了。”石宝瞥郑小东一眼。
      方松却急着问:“石书记,新知青什么时候到?几个人?有女的吗?”
      “就知道关心有女人没?方松,我可警告你,你要是给我搞出什么男男女女的事来,这辈子就别想离开这天石沟了。”石宝又瞥了方松一眼。
      方松脸一红,“石书记,我们家贫农出身,哪儿会呢。”
      “鸡巴上的事和贫农出身有狗屁的关系了?你要不是成天就喜欢往姑娘媳妇的堆儿里扎,我还用得着提醒你吗?我怎么不说小白和小郑呢?”石宝骂骂咧咧地说道。方松正想辩解,石宝又说:“新知青上午就动身了,大概太阳落山的时候到,几个男的几个女的我不知道,反正一共八、九个人吧。你们把白面给丽叶送过去,晚上就带他们到丽叶家吃饭吧。”
白天亮三人喊了保管李玉柱去领白面,过秤的时候,白天亮见库房的墙角有几个比足球小一点的圆东西,上面还带着个把儿。他好奇地拿起一个问李玉柱,“李保管,这是什么东西呀?”
      李玉柱抬头看一眼,“哦,那是炸云炮。”
      白天亮乘李保管没注意,顺手把那个炸云炮藏在了衣服下面。
      三个人把白面给丽叶送去,郑小东问丽叶,“嫂子,晚上给新知青做什么饭呀?”
      丽叶说:“都这会儿了,蒸馒头也发不起面了,擀面条吧。石书记说了,晚上你们也到这儿吃。”
      从丽叶家回来,方松便开始坐卧不安了,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不停地往外面出去。郑小东心眼小,还记着刚才的不快,当着方松的面时板着脸不说话,可方松一出门,便挤眉弄眼地朝白天亮问道:“天亮,你猜方松进进出出的是第几回了?”
      白天亮说:“我没你心细,没数过。”
      郑小东伸出满把手说:“我数着呢。从丽叶嫂子家回来,他至少到村口有五次了。唉!今天的女知青里要真有几个漂亮的,也还不负他的辛苦。若是来上几个丑八怪,你瞅着吧,他那满腔热情立刻要变成一脸的沮丧了。”
      白天亮问:“嗯,他还真的像丢了魂儿。不过,就算有漂亮的,他就一准儿能拍上?”
      郑小东肯定地说:“能,他可是我们班的拍婆子高手。”
      白天亮点头说:“嗯,凭他花言巧语地把丽叶嫂子哄得团团转的本事,我信。”
      方松出来进去地坐卧不安,郑小东也心不在焉,他朝窗外看看说:“天亮,他们今天是不是不来了?”
      白天亮说:“不会吧,石书记不是说他们上午就出来了吗。”
      郑小东沉吟着说:“可这天都要黑了,按路程也该到了呀?是不是路上车坏了?”
      白天亮挖苦郑小东说:“还说方松呢,我看呀,你心里比他还急。是不是也急着想看看来的有几个女知青?长的漂亮不?”
      “我是关心咱们的革命战友嘛!” 郑小东的脸红了。
      白天亮嘻嘻一笑,“不仅如此吧?”
      “天亮,我就不信你心里没一点想法?”郑小东的眼神有些怀疑。
      白天亮说:“我有什么想法?你是不知道我们班有多封建,男女生从来不说话,谁和女生搭讪,准被群起而攻之。”
      郑小东说:“那是在学校嘛,哪个班不是?可现在走上社会了,还那么封建干什么?”
      白天亮说:“那也得分人,我这人天生见不得女生,和女生说话就脸红。”
      郑小东说:“那是以前,以后可就说不准了。”
      白天亮叹口气,“唉,反正我不行,比不得你和方松。”
      郑小东嘿嘿一笑,“我?我也比不上方松。那家伙,在他的眼里,拍婆子可比文化课简单多了。”
      白天亮正要说什么,丽叶来了。
丽叶是天石沟最年轻、最俊俏的媳妇。白天亮他们在丽叶的旧房里住了整整一年,丽叶对他们很关照,给他们烧水,教他们做饭,偶尔还帮他们洗洗衣服。白天亮他们觉得丽叶亲近,都张口闭口“嫂子”地叫。
      丽叶是来看新知青到了没有的,她刚坐下,方松回来了。
      丽叶问:“小方,这太阳都落山了,车还没影儿呀?”
      方松说:“可不,我到村口看几次了,鬼影儿都没有。我看呀,搞不好他们今天晚上要住县里了。”
      丽叶说:“可我面条都擀好了呀。”
      “他们不来,嫂子就留着自己吃呗。”方松给丽叶使个眼色说。
      方松知道石书记为什么特别关照丽叶,为什么有好处总惦记着她,因为石书记和丽叶的关系非常特殊。不然的话,十几个知青吃饭,又是喝面条,能用得了二十斤白面?
      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知青们莜面糊糊喝多了,夜里轮番起来小便。方松小便完回屋的时候,隐约听得丽叶屋里有女人的呻吟声。方松以为丽叶病了,想到田金旺出车不在家,若她真的病了,得帮着喊喊赤脚医生吧?有此想法,便把耳朵贴在丽叶家的门缝上听。
      果然,呻吟声真是丽叶发出的。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呻吟声,浪声浪气,动人心魄,其中还夹杂着一两声快活的呼喊。
      方松心中诧异,见窗口隐约透出些光亮,便蹑手蹑脚地趴到窗台上好奇地朝屋里瞅,想看个究竟。
      丽叶家的窗帘是用破布做的。那年头,就算娶新媳妇,也没人舍得专门扯块布做个新窗帘。所以,丽叶家的窗帘便有了不少缝隙。方松就从那缝隙中看到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看到的一幕场景:一个赤条条的男人趴在同样赤条条的丽叶身上不停地抽动着,丽叶就在那男人亢奋的喘息中发出一种特别的呻吟和浪声浪气的怪叫。由于那男人背对着窗口,方松认不出他是谁。
      方松从未见过如此动人心魄的情景,他觉得面红耳赤,心跳加快。本想回屋告诉白天亮和郑小东,却又被丽叶欢快的怪叫和呻吟吸引。他觉得好奇,便惶惑而贪婪地朝屋里望着。
      “方松,你小子干什么呢?不会是偷看嫂子洗澡吧?”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在耳边小声问道。
      方松惊恐地回头一看,见是白天亮提着裤子站在身后。原来,白天亮也是出来小便的。方松怕白天亮弄出声响,打个手势,惊慌地把他拉到一旁,“天亮,有人对丽叶嫂子耍流氓呢!”
      “耍流氓?谁这么胆大?”白天亮立刻瞪大了眼睛。
      方松摇摇头,“看不清楚。”
      “管他是谁,先把他抓到大队交给石书记。” 白天亮连忙系好裤带,瞅着哪里有可以当武器的东西。
       方松有些胆怯,“天亮,这种事情……咱能管吗?”
      “有什么能管不能管的?丽叶嫂子对咱不错,咱不能让流氓欺负她。”白天亮态度坚决。从墙角拎起一把铁锨,不管三七二十一,“咚咚咚”地砸响丽叶家的门。
      油灯忽地灭了,过了一会儿,屋里传出丽叶略带惊慌的声音:“谁呀!”
      “嫂子,是我。小白,白天亮。”白天亮朗声说道。
      丽叶在屋里问:“哦,是小白呀?深更半夜的,你有事吗?”
      白天亮已经做好了和流氓搏斗的准备,提高嗓门说:“嫂子,你把门打开,我看是哪个阶级敌人敢对嫂子耍流氓。”
      “小白,你瞎说什么呢?屋里哪有人?快回去睡吧。”丽叶的声音惶恐不安。
      白天亮不相信,攥紧铁锨继续捶着门,“嫂子,你快开门呀!屋里的坏人听着,你要敢对丽叶嫂子耍流氓,我立刻去报告石书记。”
      方松也帮腔说:“对,让石书记把你抓起来,对你实行无产阶级革命专政。”
      屋里的油灯重新点燃了,过了一阵儿,丽叶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地开了个门缝,探出头不满地呵斥白天亮说:“唉!小白,你真是没事找事,深更半夜的不睡觉,捣什么乱呢?”
      白天亮哪管丽叶说什么,一把推开门,操着铁锨闯进屋去。可是,他立刻愣住了,屋里哪有什么流氓还是坏人,更没有所谓的阶级敌人。大队书记石宝正端坐在炕头上抽着烟,他蹙着眉头,厌恶地瞥白天亮一眼,“小白,你这一惊一乍地是咋了?看见鬼了?”
      白天亮满头雾水,方松不是说有人对丽叶嫂子耍流氓吗?怎么炕头上坐着的却是石书记?他回头看看,身边哪儿还有方松的影子。他也没往别处想,问丽叶说:“嫂子,你没事吧?”
      丽叶红着脸说:“小白,谁说我有事了?”
      石宝把烟头一扔,没好气地说:“啥坏人呀流氓呀的?小球孩子,不好好睡觉,瞎球折腾啥呢。”
      丽叶也说:“是呀!小白,快回去睡吧,深更半夜的,莫不是发癔症哩?”
      回到屋后,白天亮问方松到底看见石书记和丽叶干什么了?方松死活不肯说。
梁琼没想到会在天石沟遇到白天亮。
      梁琼下车便憋不住了,找厕所找不到,问了个旁边看热闹的小姑娘,小姑娘说村里没厕所。梁琼问没厕所人们到什么地方方便?小姑娘不懂得什么是方便,梁琼说方便就是拉屎撒尿。小姑娘说有的在自己家院子里,有的到村边的庄稼地里。梁琼便让小姑娘带她去了村边的庄稼地。
      梁琼方便回来,听知青们吵吵说唐烨刚才从车厢顶上掉下来了,若不是有个去年插队的知青把她接住,非摔坏了不可。梁琼连忙去看唐烨。
      田雪冰已经给唐烨铺好行李让她躺下了,唐烨见梁琼才来看她,满脸的不高兴。梁琼拍她一把,“生我的气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家的保姆,连去厕所都得向你请示报告。”
      “我还以为你去找生产队长走上层路线去了。”唐烨听梁琼去厕所了,脸色缓和过来。
      梁琼说:“行了,你就别埋汰我了,好像我有多贱似的。”
      这时,外面有人喊道:“知青们注意了,现在集合去吃饭,吃完饭回来再收拾行李。”
      田雪冰高兴地说:“吃饭了?哎呀,我早就饿的心慌了。唐烨,快起来吃饭去。”
      唐烨却摇摇头,“我肚子还不舒服,就不去吃了。”
      梁琼说:“这可是你自己不去的,别一会儿又怪我们抛下不管你了。”
      从屋里出来,田雪冰一眼便看见了白天亮,指着白天亮捅一下梁琼,“梁琼,刚才就是他接住唐烨的。”
      梁琼朝白天亮望去,先是一怔,继而高兴起来,“咦,原来是他呀?真巧了。”
      “怎么,你认识他?”田雪冰问。
      梁琼说:“当然认识,我们在军区大院儿一块儿住了有六、七年呢。”
      梁琼的父亲和白天亮的父亲都是军人出身,三年前,两人的父亲一道转业地方,先后搬出了军区大院,从那之后,他们再没见过面。不过,几年不见,白天亮已经长成了英俊的男子汉,一米八五的个头,皮肤黝黑,胸脯宽厚,一双眼睛明澈热情。
      梁琼他乡遇故人,立刻上前和白天亮打招呼说:“天亮,是你呀?没想到你也在这儿插队。”
      白天亮也认出了梁琼,惊讶地说:“咦!这不是小琼吗?怎么,你也来插队了?”
      “是呀!这可真是太好了,以后咱们又可以在一块儿玩了。嗳,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去年来的,插队整一年了。”
      “怎么,你都来一年了呀?看来我要向你学习、向你致敬了。” 梁琼羡慕极了。
      这时,方松凑过来,瞅着梁琼嘻嘻地问白天亮道:“天亮,你们认识呀?”
      白天亮说:“哦,我们曾经是邻居。”
      方松向梁琼伸出手,自我介绍道:“咱们认识一下吧,我叫方松,方方正正的方,青松翠柏的松。”
      梁琼大方地和方松握握手,“我叫梁琼,祖国栋梁的梁,吴琼花的琼。”
      方松再想和梁琼搭讪时,梁琼却兴致勃勃地问白天亮说:“天亮,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明天带我们玩玩去。”
      白天亮说:“这里除了石头便是土坷拉,哪儿有好玩的地方。”
      “不会吧,我们可是满怀理想而来的。”梁琼不相信。
      白天亮轻轻一笑,“毛主席是让咱们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你怎么尽想着游山玩水了。”
      梁琼噘嘴说:“你怎么没有一点革命浪漫主义的情调?”
      “天亮,怎么没有好玩的地方了?到沟底去呀。” 方松插嘴提醒道。
      梁琼急忙问:“沟底?沟底在什么地方?远不远?那儿有什么好玩的?”
      白天亮说:“不远,也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是有花有草,有泉水罢了。”
      梁琼说:“那就行了呗!咱们说好了,明天你带我们到那儿玩玩去。”
      “行呀,不就玩玩嘛!”
      这时,石宝来了,他见白天亮和梁琼闲聊着,没好气地对白天亮说:“小白,闲聊的日子长着呢,快带他们到丽叶家吃饭去。”
      梁琼见石宝语气生硬,悄声问白天亮说:“天亮,那人是谁呀?”
      白天亮说:“那是咱们大队的石书记。”
      梁琼吐了一下舌头,“这个石书记挺厉害的?”
      白天亮没回答,只是说:“你们也饿了吧?走,丽叶嫂子已经把面条擀好了,就等你们来了下锅呢。”
早晨的阳光格外灿烂,梁琼带着唐烨和田雪冰来到白天亮的宿舍,给白天亮介绍说:“天亮,她俩是我最要好的同学,她叫唐烨,她叫田雪冰。哦,唐烨是特意来感谢你的。”
      “谢我干什么?”白天亮不解。
      梁琼说:“怎么不谢你?昨天她从车上掉下来,不是你把她接住的吗?”
      白天亮恍然大悟,对唐烨说道:“昨天从车顶上掉下来的就是你呀?真够危险的。”
      唐烨笑吟吟地说:“是呀!所以才特意来感谢你的。”
      昨天晚上天色昏暗,加上唐烨头发蓬乱,白天亮也没注意她的相貌。但是,他现在却惊奇地发现唐烨是个极美姑娘。婷婷玉立,简直就像神话中的仙女飘然降临人间。两道清秀的眉,一双单凤眼,鼻子和嘴唇的轮廓周正而纤秀,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五官单单拿出哪一件,或许都算不上特别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又是那样的均匀和恰到好处。乍一看,比电影里的女明星毫不逊色。
      唐烨主动和白天亮握了手,道了谢。白天亮却不敢正视唐烨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见过便难以忘却的娇媚。他问梁琼说:“怎么?你们是一个班的?”
      梁琼得意地说:“是呀,是我动员她俩来这里插队的。”
      “什么动员呀?分明是你死皮赖脸把我们拽来的嘛!四眼儿,你说是不?”唐烨委屈地问田雪冰道。
      田雪冰却不急不缓,“也不全是吧,我觉得我们还是上了校长的当。”
      唐烨说:“反正是上当了,本来我有条件留城的,结果,先上了校长的大当,又上了梁琼的小当。”
      梁琼眼睛一瞪,“唐烨,是你积极表现,要求进步,响应毛主席的号召主动报名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现在又怪我了?怪得着吗?”
      白天亮见梁琼口齿锋利,怕唐烨吃不消,忙给梁琼使个眼色,“小琼,你还像当年一样厉害呀?说话直来直去的。”
      “瞧,连人家小白都看出你霸道了,真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呀!”唐烨得意地说。
      田雪冰听出白天亮话里的意思,解释说:“我们已经被梁琼欺负惯了,她在班里就是我俩的头儿,要是没她,我俩还真没主心骨了呢。”
      白天亮“哦”了一声,“看来你们是周瑜打黄盖,一边愿打,一边愿挨了?”
      唐烨咯咯笑道:“是也!是也。小白,你不知道,梁琼的小聪明多着呢,还护朋友。所以,我们三个便穿一条裤子了。”
      梁琼听唐烨和田雪冰这样说,脸上现出些得意来。她诉苦说:“唐烨,何止是你上了校长的当,我也是受害者呀。你也知道,我两个哥哥都插队了,按条件我也是可以留城的,都是咱们那个校长,把农村说的天花乱坠的。”
      白天亮问:“怎么,你们后悔了?”
      “后悔倒是不后悔,只是插队到了这么个破地方有些后悔?”唐烨说。
      白天亮不解,“为什么?”
      梁琼说:“我们校长政治老师出身,人虽然长得矮小,口才却好极了。那天给我们做动员报告,他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气势磅礴地挥动着小胳膊激动不已地说:‘同学们,你们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无产阶级革命接班人,要听毛主席的话到农村去、到牧区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祖国河山一片红,辽阔草原美如画。炒米、奶茶、手把肉,马奶酒散发着浓郁的醇香,美丽的蒙古姑娘会为你们献上洁白的哈达,勇敢的牧马人会为你们唱出悠长的牧歌。同学们,你们想一想,那是一种何等壮丽、如诗如画的生活啊!’我们被校长的描述陶醉了,于是,便毅然报了名。”
      白天亮听了,哈哈笑道:“原来如此,我们校长给我们做动员报告时也是这么说的。”
      “我们校长说的比这还好听呢,照他的描述,农村简直就是世外桃源,是天堂了。”一直没说话的郑小东插话说道。
      田雪冰感慨地说:“可不是,我们渴望那样一个如梦幻般美丽的地方,更渴望能寻觅到一片属于自己的自由天空,所以便一道报了名。谁曾想,这里既没有辽阔的草原,洁白的羊群,奔驰的骏马;也没有悠长的牧歌,没有献哈达的蒙古姑娘;更没有奶茶、炒米、手把肉,没有马奶酒。一路上草木凄凄,尘土飞扬,连树都没见到几棵。”
      方松一直没说话,他看到唐烨时眼睛便直了,不但盯着唐烨妩媚的脸庞,还注意到了她裹在小碎花衬衣里紧绷绷的一对乳房的轮廓。唐烨发现方松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有些羞涩,不自然地朝方松笑了一下。方松见唐烨发现自己在注视她,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便移动眼神,接过田雪冰的话,“才来一晚上就觉得不好了?告诉你们吧,苦日子在后面呢。等你们吃完了第一年的供应粮,马上就会体验到饿肚子的感受了。”
      “怎么,还要饿肚子呀?”唐烨有些惊恐了。
      白天亮说:“别听方松吓唬你们,你们女知青饭量小,粮食应该够吃的。”
方松决定陪梁琼、唐烨和田雪冰到沟底玩了,尽管她们没有邀请他。
      方松很兴奋,因为眼前的三个女知青一个比一个漂亮。而让他一眼就怦然心动的,又莫过于唐烨。
      方松有如此的心态是有缘故的,他心里藏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自从窥视过石宝与丽叶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方松很快就从社员们的玩笑中知道了那是怎样一回事。他经常会产生一种冲动,渴望有机会去尝试一下那种偷食禁果的滋味。他也常痴痴地望着丽叶,在他的幻觉中,丽叶就是个赤裸的女人。所以,不出工时便到丽叶家坐坐。
      丽叶不但长得俊,还风骚。她嫁到天石沟没一年,便和石宝勾搭上了。
      石宝比丽叶大十岁,他原本是天石沟第二生产队的队长,前年,他弟弟石坚当了公社副书记,他便平步青云当了大队书记。石宝和丽叶的交易很简单:石宝找他弟弟走后门,让田金旺给公社拖拉机跟车。这份工作对田金旺来讲做梦都不敢想,既挣工分又挣补助,活儿不重还有油水。因此,田金旺对石宝真是感恩戴德了。
      田金旺哪里知道,石宝比他更高兴。田金旺经常出车,丽叶便成了石宝的半个老婆。何况丽叶在男女的事上花样百出,似饥狼饿虎,把石宝搞得神魂颠倒、快活不已。
      丽叶有石宝照顾,不缺吃、不缺穿、不缺零花钱,也不用下地劳动。只在家里做些家务,纳个鞋底儿、喂头猪、养几只鸡什么的。
      那天天气很冷,队里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社员们都上山修梯田了。方松怕冷,装病请了假,便到丽叶家来串门。
      丽叶见方松来了,“小方,上炕坐吧,今天怎么没出工呀?”
      “肚子有点疼,和队长请假了。”方松立刻捂着肚子,装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丽叶抿嘴笑了一下,白天亮、方松和郑小东在她院里住了快一年,她自然了解每个人的品性。她虽然知道方松在说谎,却也不往破点,两人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
田金旺跟着拖拉机跑车,家里不缺炭,小火炉烧得旺旺的。丽叶一边不紧不慢地纳着鞋底,一边和方松聊。聊着聊着说走了嘴,问方松道:“小方,你们是不是总在半夜听嫂子的房呀?”
      方松脸一红,摇摇头说:“没有呀!”
      “不是吧!要不,那次你和小白怎么半夜敲起了嫂子的门,说要抓什么流氓呢?你们看见什么了?” 丽叶嫣然一笑。
      提起那件事,方松就觉得血脉膨胀,浑身地不自在。他不说话,眼睛痴痴地望着丽叶。丽叶平日不下地,皮肤白嫩,睫毛又长又黑,一双水旺旺的眼睛风情万种、勾人魂魄。她见方松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不说话,心念一动,问道:“小方,你发什么愣呢?嫂子长得好看吗?”
      方松傻傻地一笑,脱口说道:“好看。嫂子,你叫的声音真好听。”
      丽叶不解,“什么声音好听了?”
      “就是那天夜里,石书记趴在嫂子身上时嫂子叫的那种声音呗!”
      丽叶怔住了,白净的脸浮出羞涩的红晕。她的心有如淘气的小兔子要蹦出来一样,急慌慌地问道:“小方,那天你看到什么了?”
      “嫂子,我都看到了。真的,我什么都看到了。”方松的眼神急切起来,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羞涩中,丽叶有了个奢望。她看到方松的脸红得像醉了酒,也看到方松的眼睛在迷惘中充满了期盼,还听到了方松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她是过来人,立刻明白了方松的心思。她知道,好奇心驱使着这个小知青要靠近自己了。他是省城来的,没见过女人,能和这样一个不谙人事的青年玩玩不但难得,也一定很有趣味。于是,便撩拨方松说:“小方,嫂子问你句话,你睡过女人吗?”
      方松摇摇头,“没有。”
      丽叶又说:“小方,你知道吗?男人和女人睡在一起可快活了!”
      “嫂子,真的?”方松的眼睛立刻放出光彩。
      “真的。小方,你想睡女人吗?”丽叶望着方松说。方松没说话,红着脸点了点头。丽叶立刻放下手里的鞋底,“小方,你过来,嫂子教教你咋样睡女人。”
      往后的事就很简单了,在丽叶的撩逗和勾引下,方松第一次抚摸了丽叶饱满而富有弹性的乳房,第一次吮吸了丽叶津津的舌尖,第一次发现了女人那片芳草地的神秘和湿润。他的幼稚无知和迫不及待让丽叶感到了兴奋和失望,因为在丽叶还没有教他如何长驱直入,去感受性爱的辉煌时,方松已经一泻如注了。
      丽叶高兴方松在她不曾引诱的情况下主动靠近自己,也无须为方松的初次失败而沮丧。因为就在那天半夜,方松蹑手蹑脚,鬼魂一样推开了她家的门,爬上炕,钻进她用身体为他暖好的被子。
      在以后的日子里,方松在丽叶的指导下很快便成了一员帏中悍将。丽叶风骚放浪,方松年少风流。因此,方松一见到美丽的唐烨,那种莫名的渴望便油然而生了
吃过午饭,梁琼带着唐烨和田雪冰来喊白天亮。方松早就心急如焚了,跳下地说:“我也和你们一块儿去。”
      白天亮问郑小东,“小东,你去不?”
      郑小东心里是想去的,但嘴上却说:“我就不去了吧?”
      没想到竟没人劝他,方松得意地说:“你不去呀?那我们去了。”
      郑小东后悔说错了话,可又不好意思反悔,便说:“你们注意安全呀。”
      方松笑嘻嘻地说:“扯淡,那地方有什么不安全的?小东,晚饭就交给你了。”
      郑小东想骂方松一句,又怕梁琼她们笑话自己,便不满地拉长声调说:“好吧!”
      往沟底的路上,景色平淡无奇,除了黄色的麦田便是叶蔓枯朽的山药田。小道两旁的山并不雄伟,南面的山坡郁郁葱葱,可北面的山坡却杂石裸露。方松陪着唐烨和田雪冰走在前面,像条巴儿狗一般殷勤地向唐烨介绍着发生在天石沟的,并且自认为有趣的事情。梁琼和白天亮走在后面,她让白天亮给她详细介绍一下天石沟的情况。
      和梁琼一样,白天亮也是乘着理想的翅膀而来的。然而,那翅膀折断了时,他便坠落尘埃了。
      灰腾梁是个非常贫穷的地方,山地多,滩地少,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遇上天旱的年景,往往连籽种都收不回来,若是天涝了,又造成严重的水土流失。毛主席“人定胜天”的伟大誓言在这里只是一句泛泛空话,广种薄收、靠天吃饭才是灰腾梁人的真实写照。
      灰腾梁有三糊糊:春天刮的是黄毛糊糊、冬天刮的是白毛糊糊、人们喝的是莜面糊糊。的确,春天的大黄风可谓飞沙走石,遮天蔽日,活脱脱一个黄色的世界。到了冬天,狂风挟着漫天大雪,天地一片苍茫,找不着道路、分不清东西南北,气温往往能降到零下四十多度。常有人在雪地里迷了路,冻死在山坳中。至于莜面糊糊就更不用说了,贫瘠的土地和一年一季的庄稼使得粮食匮乏,每年的口粮只够吃多半年,青黄不接时,人们往锅里扔几块山药,撒一把莜面,熬锅糊糊就算一顿饭了。
      土地的贫瘠和大锅饭造成了农民的惰性,再加上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季和交通的闭塞,尽管龟裂的墙上到处都写着千篇一律的红色豪言壮语,但社员们依旧懒懒散散,出工不出力。好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贫穷的山沟有了“山药、莜面、大皮袄。”这三件宝物,虽然粮少,还不至于饿死,尽管天寒,也不至于冻死,就这样凑凑合合地活着吧。
      “原来这里如此地艰苦呀?”听了白天亮的介绍,梁琼有些惊愕。不过,她立刻又说:“艰苦些也好,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锻炼人嘛!”
      白天亮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梁琼问:“怎么,我说的不对?”
      “对,怎么会不对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梁琼又把话题转移到石宝身上,“天亮,大队的石书记很厉害吗?”
      白天亮不暇思索地说:“还好吧。”
      “我觉得他挺厉害的。”
      “你怎么感觉到的?”
      “昨天晚上咱俩说话的时候,他让你带我们去吃饭,我听他说话的口气挺生硬。”
      白天亮怔了一下,呵呵一笑,“没有吧,石书记就那么个脾气。”
白天亮知道石书记对他没好感,因为他在插队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便闯了两次祸,有了那两次祸,石书记自然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白天亮第一次祸闯是在插队后的半个月。那天,方松把队里一头蔫了巴叽的毛驴骑回来了。那毛驴肚子特别大,走路慢腾腾的,看上去很老实。方松问白天亮,“天亮,这驴挺老实的,你不骑骑吗?”
      “骑不上马,骑骑驴也算过了瘾。”白天亮当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他得意地跨上驴背,用手拍着驴屁股喊道:“驾!驾!”
      白天亮原以为那头毛驴会像电影里的战马一样驮着他驰骋一番,岂知,那驴却耷拉着脑袋,走两步停一步,还不如缠了脚的老太太走的快。任他怎么打,怎么叫,就是不肯跑。
      方松见屋檐下有一捆柳条,便抽一根粗些的出来,一边抽着驴屁股一边叫道:“跑,快跑呀!”
      方松的办法果然奏效,毛驴耐不住疼痛,笨拙地奔跑起来。于是,郑小东挥着双臂在旁边撵,方松扬着柳条在后面追,而毛驴则吐着白沫,驮着白天亮满村子的乱跑。社员们见了,喊着叫着说着骂着,但高兴得快要笑破了肚皮的方松和郑小东只顾追赶毛驴,根本听不见社员们在喊什么。白天亮的情绪也处于极度兴奋中,催促着毛驴不让它停下。
      白天亮是被石宝恶狠狠地从驴背上拽下来的。石宝很精干,目光深邃,脸色总是阴沉沉地。此刻,他的脸由于愤怒而变得苍白,两只赤红的眼睛闪烁着无法遏制的怒火。他气汹汹地骂道:“小王八蛋,真他妈的野,小心老子让民兵把你们都捆起来。”
      白天亮不服气地斜了石宝一眼,他觉得石书记也太没水平了,居然用脏话破口骂人,还要让民兵把他们捆起来?这算什么呀!不就骑了骑驴吗?值得发这么大的火?
      方松和郑小东害怕了,往后退了几步想溜。石宝眼睛一瞪,恼怒地喝道:“你们两个也别走,都跟我到大队部来。”
      石宝喊来一个社员,让他牵着驴慢慢地遛,自己则背抄着手,带着三个诚惶诚恐的知青到了大队部。也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的火气开始消退,脸色也没刚才那么吓人了,但仍然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他点支烟,喝问白天亮道:“白天亮,谁让你骑那驴的。”
      方松的脸一下子白了,偷偷看了白天亮一眼。
      白天亮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犯什么错误。便理直气壮地说:“石书记,是我自己要骑的。”
      石宝瞪白天亮一眼,“嘿,你小子还挺有理的?”
      “不就骑了骑驴吗,又不是犯了什么罪。”白天亮嘴里嘟囔着。
      石宝皱着眉头说:“嗨!真是些球事不懂的孩子!按说一头驴,骑骑也没啥,可你们知道吗,那驴是怀了驹儿的,若是下出个骡子来,队里不就添了头好牲口吗?可要是累得驴落了驹,你可就闯祸了。”
      石宝的担心没有错,就在那天晚上,那头母驴还真的落了驹儿,憋死的驹儿还果真是头骡子。这下子不得了了,天石沟的男女老少都戳着知青的脊梁骂。队里还做出决定,年终扣白天亮五块钱的分红。
      如果说这次祸是因为白天亮年少无知闯下的,倒也不算什么,不过,不久之后,白天亮半夜砸开丽叶家的门,要抓石宝和丽叶的奸,就不能不让石宝对他耿耿于怀了。
沟底的景色让三个女知青眼前一亮。
      沟底是一大片青翠而平坦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最引人注目的是草地上还立着一块高大的巨石,那巨石奇特至极,有着鬼斧神工的造化。它高约十几米,长约五十米,朝东的一面缓缓有些坡度,朝西的一面像被刀削过一般。由于岁月的侵蚀,齐刷刷的石面留下一道道龟背般错落的花纹,远望如浑然一体,近看似人工堆砌。更惊奇的是它的四周居然再没有一块大石头,只有它独自伟岸挺立,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附近的人们把这块石头称作天赐石,天石沟便因此得名。
      梁琼和唐烨、田雪冰被眼前的景色感动了,她们忘记了一路的荒凉,欢呼着在青翠的草地上奔跑着、嬉笑着。方松以最快的速度采下一束野花,那束野花色彩斑斓,可惜握在方松的手里时,失去了立在草地上的那种鲜艳、孤傲、清秀,那种让人爱怜的感觉。因为它们立在草地上的时候是有生命的,现在,它们的色彩与美丽虽然没有改变,但失去了绿色的衬托,生命似乎也随之而去了。
      方松不会去想野花的感受,他想搅动的只是唐烨的一颗少女之心。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走到唐烨面前,郑重地把野花举起来,“小唐,送给你。”
      唐烨没有接方松的花,她用冷艳的目光望着方松,阅读着他的眼睛里的含义。
      方松有些尴尬,脸色微红地问唐烨道:“小唐,你不喜欢?”
      唐烨接过野花咯咯一笑,“怎么会不喜欢呢?谢谢你了。”
      方松还想说什么,只听得田雪冰在远处喊道:“唐烨,快过来呀!这里的泉水真清澈,真凉快。”
      唐烨朝方松嫣然一笑,捧着野花向田雪冰那边跑去。
      方松木然了,他回味着唐烨的嫣然一笑,心里的木然突然变得甜甜的。他连忙挥手朝唐烨追去,“小唐,等等我。”
      白天亮坐在一块巨大的卧牛石上,那卧牛石被太阳晒得热乎乎地。卧牛石的下面有几眼细细的泉水。清清的泉水从泉眼汩汩涌出,聚成一泓带着涟漪的小水窝,又从凹下的地方缓缓渗出。几股泉水汇在一起,形成一条涓涓溪流。尽管这道小溪实在是太小了,但它毕竟是天石沟少见的一条小溪。小溪顺着石涧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地向低处流淌,从一块岩石上泻下,形成一道孱弱的、让人爱怜的瀑布。
      或许这是世上最小的瀑布了,因为它只有三、四寸高。在这道孱弱的瀑布下面是一湾清得透明的水,梁琼和田雪冰的脚顽皮地在水里搅着,水面荡起一道道涟漪。
      白天亮默默地望着梁琼,在他的记忆里,梁琼从小就胆大,好出风头,天不怕地不怕,有着男孩子的性格。不过,几年不见,她现在成熟了,出脱成了漂亮的大姑娘。她梳两条短辫,神态沉静,一对双眼皮使得眼睛格外精神;她嘴唇饱满,轮廓分明,嘴角总是带着一丝骄傲的微笑。
      唐烨跑过来,把方松送她的野花扔到一旁,甩掉鞋,挽起裤腿,将两条雪白而修长的小腿伸进水里。于是,一股冰凉的隽美顿时从脚底涌遍全身,让她感受着难得的舒畅和惬意,“哇!好凉的水呀!真舒服啊!”
      “是呀,梁琼,多亏你找了个好向导。嗳,你问问小白,这儿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明天再领咱们到别处去玩玩。”充满笑声的空气中,田雪冰轻柔的声音显得特别悦耳。
      田雪冰很文静,鹅蛋形的脸庞,皮肤白得有些憔悴,清丽的脸上没有一粒雀斑或是黑痣。一副白塑料框的眼镜后面,一双眼睛琥珀般地柔润。小巧的鼻子曲线秀丽,嘴唇薄薄的,颜色很浅。她的轮廓就像一位年轻而文静的女教师。
      梁琼挑起眉梢,用闪着晶光的眼睛朝坐在卧牛石上的白天亮望望,爽快地说:“行呀,这有什么难的?”
       这时,方松追过来,他见唐烨把他送的野花扔到了一旁,满脸的欢喜立刻流去一半。他捡起那束野花蹲在唐烨身旁,看一眼唐烨,扯一个花瓣扔进水里,再看一眼唐烨,又扯一个花瓣扔进水里……
      白天亮居高临下,把方松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一笑,自言自语道:“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呀!”
      唐烨、田雪冰开心地说笑着、戏耍着,全然忘记了坐在卧牛石上的白天亮和蹲在唐烨身边的方松。白天亮倒是没什么,方松却是一脸沮丧,他开始不耐烦地将野花一朵朵地扯下来扔进水里,待到野花扯完了,懒洋洋地站起来,奋力将手里的花枝朝水中央甩出去,然后爬上卧牛石,在白天亮身边坐下,“她们怎么什么都希奇,不就点水吗,有什么好玩的?”
      “那你喊她们回去吧。”白天亮呵呵一笑。
      方松叹息一声,“算了,还是让她们继续玩吧,我就不信她们能玩到天黑?”
      “方松,给支烟抽。”白天亮忘记带烟了,他知道方松的口袋里总带着三种烟,一种是“握手”牌的,是他自己和给小队干部抽的;一种是“太阳”牌的,是遇上大队干部时抽的;还有一种是“大前门”,他自己都舍不得抽一支,是专为公社领导准备的。
果然,方松捏了半天,捏出两支“握手”烟。
      白天亮点着烟,捅方松一下说:“怎么,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灰心了?”
      方松立刻有了精神,低声问:“天亮,你说她们三个哪个最漂亮?”
      “我看她们都挺漂亮的。”白天亮想都没想便说。
      方松眼睛笑着说:“是都漂亮,可哪个最漂亮呢?”
      白天亮反问道:“以你的眼光呢?”
     “当然数小唐了。”方松很坦率。
      白天亮竖起了拇指,“难怪小东说你是拍婆子高手呢,果然有眼光。”
      方松哈哈笑道:“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呀!”
      ……        
      三个女知青玩够了、疯够了、笑够了,开始拖着疲惫的脚步过来。
      方松问:“你们终于玩好了?”
      梁琼拢拢散落的头发,不客气地说:“怎么,你等的不耐烦了?”
       方松陪着笑脸说:“哪儿敢呀!要是没玩够你们接着玩,我和小白奉陪到底了。”
      唐烨瞥方松一眼,“到是还想玩,可惜肚子饿了,改天吧。”
      白天亮站起来说:“既然饿了,那咱们就回吧。”
      此刻,太阳就要落山,沟对面的村庄显得格外谧静,几缕炊烟轻轻袅袅。四周群山环抱,沟壑起伏,整条山谷沐浴在如火的晚霞中。山风徐徐而来,带着秋的清凉。大田里,金色的麦浪滚滚如潮,一起一伏,煞是壮观。
好久没见老驼了哟!一下子发这么多,真让人读起来过瘾。收藏了,慢慢读。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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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我自己的各种痛苦的主人
8万元的特等奖就是先生吧?
寻找姚黄 发表于 2010-3-18 08:27
不敢,虚名而已,拿到手的只是一点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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