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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外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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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人都说傻人命长,这话一点儿不假。我外太太傻了一辈子,活到了整九十岁。
      对于外太太的最初印象,大约产生于我七岁左右,时间大概是1970年初冬的样子。那个时候我跟母亲去过外奶奶家一次。
      外奶奶家在陇东山区一面坐北朝南的山坡下,一家人住着几只破旧的窑洞,三面围着黄土夯起的围墙,墙外前后的陡坡上长着茂密的槐树,树上有喜鹊吵架,山坡上还有老鹰扑鸡。这里对于我这个县城里的孩子而言,简直就是童话里的天堂。
      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母亲拉着我的手到了外奶奶家。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看到旁边的破窑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白发老太太。老太太穿戴得古里古怪的,嘴上叨着个几寸长的烟锅,看起来很像戏台上的老媒婆。
      那就是我的外太太,我外奶奶的婆婆。
      那个时候我对奶奶婆婆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很明白,只从后来的生活现象中感觉到,外太太似乎是和外奶奶家关系并不太好的一家邻居。平时外奶奶和外太太碰了面,一个就像没有看见另一个。外太太爬在荒草滩上捡羊粪蛋,捡满了萝筐也不往外爷家的粪堆上倒,而是直接交到生产队里去换工分了。遇到过节时,由比我小一些的表弟端一碗面条送去,这也是陇东乡下邻里间的一种礼节。
      要说外奶奶家谁和外太太的关系密切,那当属表弟了。我去后进门还没有坐稳,表弟就 开始给我炫耀起他的本事来了。他人长得瘦小,动作却很敏捷,能爬树掏喜鹊蛋,攀山崖捣马蜂窝,尤其擅长偷外太太家的鸡蛋。他趁外太太睡觉的时候,猫着腰贴着墙轻脚轻手地溜到外太太的门口,爬上窗子从一只木箱子里摸 出一两只鸡蛋握在手里,而后就像兔子一样撒腿跑回院子里。外太太如果发现后提着扫把冲出来,表弟也并不害怕,而是站在大门口一个劲地喊“傻子”。等外太太快追到门口时,表弟才转身进门去。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外太太傻,但我当时并没有看出她傻在那里。
      我感到外太太是个很好的人,说话也和气,就偷偷问妈妈说:“外太太不傻呀,表弟为啥叫她傻子?”妈妈说:“你外太太的傻,不是傻在表面,而是傻在骨子里的。”

        一次外太太到山下的泉里提水,我和表弟跟着去玩。外太太提着两瓦罐水摇摇晃晃地走在山路上,我和表弟溜在她后边往悬崖下扔土坷拉玩。我问说:“外太太,你左手罐罐里的水干啥用?右手罐罐里的水干啥用?”外太太就说:“左手罐罐里的水煮茶,右手罐罐里的下面。“过了一会儿我又问:“外太太,你右手罐罐里白勺水干啥?左手罐罐里的水干啥?”她却又说:“右手罐罐里的水煮茶,左手罐罐里的水下面。”你看她竟把两个罐罐里的水给混淆了,这时我才感到外太太的傻了。
      然而外太太虽然傻,故事却讲得好,而且能现编现讲。外爷所在的那个村子叫杨寨村,传说是宋朝杨家将屯兵的地方。外爷家又姓杨,外太太就据此给我们吹嘘说她是余太君转世,当年曾经调兵遗将把两夏兵马杀得落花流水。我问说:“外太太你的兵在哪里呢?”外太太就指着门前屋后陡坡上的那些槐树说:“这就是我的兵。一到半夜它们就都翌都执着亮光光的大刀片子。”
      “那西夏兵在哪儿呢?”
      “西夏兵躲在山洞里头,夜里喱喔叫的就是,专吃不听话的娃娃。”
      半夜里果然听到了“喔喔”的声音,吓得我赶忙用被子把头蒙了起来。第二天我偷偷地问母亲,母亲说那是猫头鹰的叫声。我把外太太讲的故事给母亲一说,母亲就很生气地训斥我说:“你外太太满嘴的傻话,你怎就能信呢。”
  这时候我算全明白了,外太太的傻,一是做傻事,二是说傻话。

2


      后来的日子里,我从大人们的闲谈中知道了外太太曾经做过的一件绝顶的傻事,就是在55岁时自个儿把自个儿给卖了一回。这件事情让她的人生有了一种一矢足成千古恨的悲剧色彩。
      那是195`8年冬天的事情。当时整个陇东地区都弥漫在大饥荒之中,树皮草根成了美味佳肴,外爷一家人都饿得全身浮肿,不知道天一亮有谁会醒不过来。一天夜里,突然听到外太太的屋里有人说话。外奶奶就说:“听。你娘的屋里有男人进去了。”外爷说了声“放屁。”就鞠了个身又睡觉去了。外奶奶伸长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突然惊恐地说:“听,你老娘要卖人。”外爷没有再搭理。
       第二天早上一看,不见了外太太的踪影。而且小外爷也不见了,外太太的烟锅烟袋也不见了.地上却放着满满的一羊毛口袋麦子。外爷于是跑到门外去找,看到地上有驴蹄子印,就顺着蹄印往前找,一直到了村口。外爷向村口的人家打问,他们不吭气,目光却像刀子一样瞅外爷。有的人忍不住了,就说:“你装得挺像一头蒜的,你把你老娘卖了你不知道?”外爷听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原来昨个儿半夜里,村里看管粮田的人,看到南山里做贩运生意的潘脚户,赶着毛驴驮着一黑羊毛口袋麦子进了村子,没过多久又拉着毛驴出村口了。毛驴背上没有了粮食,却坐着外太太。外太太坐在驴身上两条腿朝一个方向掉着,一只胳膊抱着小外爷,一只手上掌着烟锅。
      外爷哭哭啼啼寻到了潘脚户的家里。进屋一看,外太太盘腿坐在炕上,正伸着咬在自己嘴里的烟锅跟潘脚户嘴里的烟锅对火,怀里坐着哼哼叽叽的小外爷。外太太看到外爷跪在地上哭泣着请她回去,就高喉咙大嗓门地训斥外爷说:“你老大不小的怎算不过帐来啥?我老了也没啥用场了,给潘脚户做个伴儿,省了屋里的粮。”外爷一直哭喊着说自己没娘了。
      这年冬天的一个夜里,村里的狗不明不白地叫了一夜,一大早又看到乌鸦盘旋在村子上空哇哇乱叫。早出挑水的人友现,外太太满身是m淹淹一息地爬在村里的一棵老榆树下,手中紧紧是捏着一只木勺。原米潘脚户突然暴病死了.办完后事之后,他的弟弟潘二却提出来要分家当。外太太就拖着小外爷牵着毛驴,驮上粮食家当,连夜朝外爷家赶。走到半路上,潘二带着家门户族的人追了上来。二话没说就是一顿棍棒拳脚,打得外太太扒在地上吐m,而后牵着驴和驮在驴身上的粮食返回去了。外太太当时死死地抱住小外爷不放,潘二就朝她胳膊上捅了一刀,把小外爷扯走了。嘴里骂说:“要你这个小杂种就是来顶门立户的,哪能说走就走咧,几口袋麦子不就让狗吃咧。”
      外太太被村里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又叫来了外爷,一起抬着往回走。到了家门口,却见外奶奶提着一把菜刀横在门口死活不让进去,手指还指着外爷的鼻子骂道:“你老娘上了潘脚户的炕了,死了也是潘家的鬼了。”
      一辈子都活得像一头蔫驴一样的外爷,除了呜呜地哭再没有第二个本事。天寒地冻的,为了救命,帮忙的人就只好把外太太暂时抬进大门旁边那个装柴草的破窑。随后找来一只破门板当了床,凑伙着生了火搭了灶,暂且让她安下了身。没有人供口粮,她就跌跌拌拌地到处捡羊粪豆,换点工分来养活自己。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了下来。

3


      外太太做过的第二件有名的傻事,是给外爷借棺材的事情。
      乡里人常说:爹妈欠儿子一个媳妇,儿子欠爹妈一付棺材,这都是铁定的债。外太太是给外爷娶了媳妇的,可她傻乎乎地把自己给卖了一回,导致的最直接的恶果就是棺材没有着落了。

      回到杨家进不了门,外太太为此闹腾了一段时间,可总也不是外奶奶的对手,慢慢地似乎认了命,就乖乖地待在了大门口的那只破窑里.一转眼八九年过去了。俗话说人过六十夜夜防死,这都六十好几的人了,棺材没个着落怎么成呢?外太太嘴上说她死了让野狗吃了就行了,私下里却还是长吁短叹,几位好心的老人知道外爷不当家,就去给外奶奶说叨,却被骂了个鬼吹灯,说:“潘家的祖宗哪有到杨家要棺材的道理,潘家又没有断子绝孙。”言下之意棺材成了小外爷的事情了。可十来岁的小外爷,长年赶着生产队里的一群羊,像奴隶似地给潘二挣工分,连自己的嘴都糊不住。这棺材的事情,不就竹竿挑水,一头滑担了,一头溜担了。外太太看没有指望了,就打算用门前荒坡上的槐树做棺材,这让许多人吃惊。在我们陇东山区做棺材的规矩,是一柏二松三榆木,实在不行杨柳木,万万不能槐椿木。用槐木椿木做棺材是要断子绝孙的呀!外奶鼓动不起外爷,就鼓动起舅舅站出来干预了。舅舅当时给生产队里赶马车,有甩马鞭的绝技,据说只要他一鞭子下去,再烈的马都会变成乖猫一只。一天听表弟喊叫说外太太带着木匠伐槐树了.就提着马鞭跑出了大门。看见几个人正在弯腰弓背的锯树,就老远一鞭子甩了过去,鞭声惊得树上鸟儿四散,震得山谷里回声隆隆。木匠们一看这情况,就都提着工具开路了。外太太用槐树给自己做棺材的希望也就此破灭了。然而她并不甘心自己死了没有棺材,不久又开始在槐树花上打主意了。槐花色为菊黄,花瓣连成一簇簇一串串的,很是好看,最主要的是人能吃。把花瓣洗干净放进蒸笼里,表面洒上少许面粉,蒸熟后用筷子拌匀则清香可口。槐花盛开的季节正是饿死人的五荒六月,许多人家都靠吃菜咽糠维持日子。这时外太太就提着个篮子去采槐花,然后偷偷地去卖。这样风雨无阻地颠簸了好几年,终于给自己置办下了一付杨木棺材。关于外太太采摘槐花的情景,表弟曾经给我做过绘声绘色的描述。他说外太太采槐花时特好玩,腰弯得跟一张弓似的,仰着脸望树上的槐花时脖子上的老皮扯得有二尺长。说她手执着木棍打槐花,打一下就往后摔一个尼股蹲儿。说他想吃鸡蛋了就爬上槐树给外太太摇槐花,摇十下一个鸡蛋。可外太太很傻,数不清数,每次他都能多吃好几个鸡蛋。
      大约到了1972年的冬天,外爷突然得病死了。
      我跟着母亲去奔丧,看见外太太蹲在她的破窑门口喂鸡。人明显的老多了,头发全白了.
牙齿没剩下几颗。眼睛尤其不好,已经分不清我和表弟。
      “你儿子没了。”边上围坐的老人给她说。外太太不吭气。
      “你大儿子昨个儿死了。”有人扒在她耳边上说。
    “他是她媳妇的儿,哪是我的儿子。”外太太木然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外爷当时才五十岁不到,家里对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没有任何的准备,没有棺材怎么能成呢?舅舅一下子傻了眼。实在想不出办法了.就硬着头皮出门去给有树的人家磕头。陇东山区干旱少雨,满山都看不见几棵像样的树,舅舅磕头的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无奈之下他提着斧子去砍槐树,被人拉了回去。眼看着死人都放了三天了,舅舅于是两手把脸一捋出了门,走到外太太的窑门前扑嗵跪了去。
      外太太刚开始还表现出了一付铁石心肠.无论舅舅怎么哭求怎么许愿怎么赌咒说等埋了外爷就把她接回去供养,外太太都没有松口。跪了大半天后,舅舅突然灵机一动,爬过去抱着外太太的腿大哭说:“你就忍心让你儿子被黄士压了吗?”外太太手中的烟锅“邦”地掉在了地上,眼泪刷啦啦地流了下来了。

      就这样外太太把棺材借给儿子用了。
      那么结果怎么样呢?
      首先是外太太并没有马上被接回家去。时的理由是外太太原先住的窑洞做猪圈用了,等挖好新窑再接。这样推了一段时间,新窑不见挖好,接回家的说法也没人提了。奔七十的人了,能推过一天就少一天。唯一能堵人嘴巴的变化是舅舅帮着挑水和推磨了,外太太也不用提着罐罐下沟里了。至于说还棺材的事情,舅舅连提都不提。偶儿有人开玩笑说起,舅舅就说:“我那傻奶奶傻命长得很呢。”

      过去了大约两年,外太太有些沉不住气了,就直截了当地冲舅舅要,舅舅却不耐烦地说:“等你一咽气我立马把棺材抬到你头跟前。”外太太一听就开始大哭,不吃不喝地哭。正好这个时候小外爷来了。小外爷这时大概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却已长得虎背熊腰的。当时正是大热天,身上穿着小坎夹,剃着个光胡芦头,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梁山好汉。他没等外太太哭诉完,就转身冲出门,像闪电一样闯进了外奶奶家的院子。舅舅当时有些惶恐,吱吱晤晤地说些推拖的话。外奶奶却寺马把腧翻了,说:“都是自己人,逼得要命吗?”小外爷不理她这一套,三说两说就吵得不可开交了。外奶奶喊叫说:“要生分咱就生分到底,把帐算清楚。老熊赖在杨家门口这么多年,这荒山野洼的没让狼吃了,也有我们娘儿的辛苦吧?舅舅一听脑子也开了窍,立马就和小外爷算帐,把这几年挑水推磨的工钱都详细算了进去,三算两算一个棺材没有了,还要倒找钱。小外爷一听七窍生烟,一拳挥了过去,舅舅就展展地躺倒在了地上。外奶奶和舅母哪肯罢休,就像一老一小两只母狗,一左一右地朝小外爷嚎叫着扑了过去,抓住衣服就撕,抱住肉就咬,没几下子小外爷的身上就皮肉开裂。小外爷丝毫不退让,留一只手对付爬起来的舅舅,另一只手往后一搂就抓住了舅母的头发,疼得她爹呀妈呀的乱叫。外奶奶一看情况不妙,转身跑出门去,把狗脖子上的铁链子解开了。狗一扑进门,就跃上了小外爷的后背。等他一番血战逃出来时,浑身上下已经血肉模糊了,外奶奶一家还在身后手执棍棒铁锹紧追不放。
      还棺材的事情就这样没有了下文。后来外太太一直哭泣不止,小外爷也一筹莫展。没过多久,小外爷村里的几位好心人以潘二不给小外爷娶媳妇为借口,把他撮合给村里一户家景较好的人家当了上门女婿。这样既摆脱了潘二酌控制,又有了一份彩礼钱。那家人念及外太太可怜,就没有把钱给潘二,这样外太太才重新有了一付棺材。

4


    外太太最后一次犯傻,是1975年的事情。
    那时候割资本主义尾巴的运动正搞得如火如荼。具体地讲就是家里养的鸡啊猪啊什么的都要收公,门前屋后私人的树木也要收公。外爷家门前屋后荒坡上的那些槐树,自然没有不收的道理。

      消息传来,外奶奶一家人哭得比外爷死了还伤心。这些槐树都是祖宗留下来的,过去没有收公是因为它没多大的经济价值,可外爷家拿它做柴火用,还是省下了不少煤钱,少受了不少打柴之苦的。面对上级工作组雷霆万钧般的革命气势,舅舅没有敢再提着他的赶马鞭子冲出去,而是弯着脖子窝在家里不吭声,都快把脑袋塞到自己的裤裆里去了。
      这个时候谁也没想到的是,外太太竟然出头阻挡了。
      外太太凭什么要出这个头?收不收与她有多少关系?是傻亏没有吃够啊还是怎么的?有人把她的这种行为解释为一个奇怪的词:见义勇傻。

      外太太出头阻挠的事情滑稽而可笑,具体的过程是这样的:一天驻队工作组正在主持召开生产队的割尾巴批斗会,包括外奶奶家在内的割尾巴对象都被要求接受批判。这时只见外太太穿戴得跟个老媒婆似的,手提着烟锅摇摇晃晃地进了会场。工作组长以为外大太要来主动揭发,就迎过去把她扶到主席台上坐下让她讲话。外太太张开没牙的嘴巴呜呜啦啦地一说话,台下的人就被逗得前合后仰,整个会场都笑翻了天。原来外太太大声嚷嚷说她是杨家将的余太君转世,她家门前的槐树林里藏着她杨家十万兵马的鬼魂,谁敢去伐树她就要调兵遣将把谁踩成烂泥。工作组长脸一沉厉声斥责说:哪里来的这么个封建牛鬼蛇神老太太!挥手让民兵用绳子绑起来,马上进行革命大批判。社员们一听严重了,就都低着头不敢吭气了。队干部也赶快劝阻,说那是个有名的老傻子,说的尽是些傻话,批也批不出个名堂来。这样外太太才被轰出会场了事。
      过了几天,生产队要给割尾巴割出来的猪啊鸡啊的修圈,没有木料就安排砍伐外爷家的槐树了。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社员们扛着工具浩浩荡荡地来到外爷家的槐树林跟前,让人瞠目结舌的场面出现了。外太太脱得一丝不挂,坐在林子旁边的悬崖边上,又哭又喊地说是要跳崖,其情景惨不忍睹。走在前边的社员用手捂着眼睛返了回来,后边的人一听也都不往前走了。
      一场声势浩大的割资产阶级尾巴的革命运动,会因为一个傻老太太的行为而停止吗?工作组长不停地往前挥手,可社员们却都推拖说“看见了遭罪啊!”哀叹“再傻也是一条人命。”队干部也出来打圆场,说划不来跟一个傻子较劲,只要归了公,迟早都能伐,别处一样有的是树木。这样外爷家的槐树虽然充了公,却躲过了“立斩”之罪。
        日子过到了七九年的春天,突然流行起平反这个说法。外爷家的槐树竞也奇迹般地给平了反。紧接着就有好事跟着来了。因为土地承包到了户,村民们每家都需要一把切草的木铡,外爷家的槐树就有了用武之地,因此而成了村里的第一个万元户。还有更好的事情,当时已经有乡镇小煤窑了。这些小煤窑不像公家煤矿那么要求严,井下支撑巷道的撑木普遍用槐木代替了松木,外爷家门口买木料的汽车都排成了队。而且砍掉的槐树会从根上发新芽,发出的新芽长得又很快,看米这好日子会一直没个头。
      舅舅一下子笑成了弥勒佛,墨镜也戴起来了,摩托也骑上了,腰杆挺得老高,说话的口气冲天。村里人都说这下该把老太太接回去养着让好好享几天福了吧,舅舅说那是当然,说哪儿还能让她回去住寒窑,一定要尽快修座楼,把她接回去当活先人供起来。而且说话立竿见影,当即就清了村里一个老婆子来昼夜侍候外太太。
      俗话说:“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舅舅意外地发了横财之后,显得非常的张狂,到处惹事生非,竟然还跑到赌场去和人争高低.一次被一个二楞子猛捅了一刀,还没送到医院就断了气。
      事情一出,村里人就开始议论纷纷。一些对外奶奶家因槐树发财心存嫉妒的人,抛出了这样的说法:外太太是余太君转世,杨家世代出寡妇。外太太命长,杨家男人必然命短。外太太如果不死,杨家还要出寡妇。

      一九九三年的初春,外太太终于以九十岁的高龄驾鹤西归了。在他们杨广寨村人的记忆里,没有人能活到这么大的岁数。
      死对于外太太这样的人来说,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可她留下的悬案,却难住了在世的人。她到底算潘家人还是杨家人?最迫切的问题是她能不能葬人杨家祖坟?我陪母亲匆匆赶去参加葬礼,到后正碰上外奶奶一家和家门户族的人为此争得面红耳赤,外奶奶和舅母坚决不让埋进祖坟。我虽是一个外姓客人,内心却已经忍无可忍了,就很不客气地说表弟:“你应该站出来说话了,老太太虽傻但对你不薄。”表弟已经是中学校长了,说话做事显得稳重而得体。他苦笑着对我说他怎能信这些东西呢?埋到啥地方都一样。不过乡里人都迷信,要把这件事情摆平还得要点谜信的伎俩,所有人也就都没话可说了。说着他就大声吆喝让请附近两个有名的道士来,说请他们下一次阴曹地府,问问他早已死去的太爷爷,看他要不要他这个老婆。道士很快来了。表弟把一大钱朝桌子上一甩,很认真很严肃地说:“把眼睛擦亮,把事情问清楚,我还会找别的道士核对的。弄错了的话一分钱别想拿走。”两位道士相互瞅了一眼,就开始了一阵眼花缭乱的折腾。最后讨来了外太爷爷的口信,说他宁肯在阴间永远当光棍,也不要这个不守妇道的傻老婆子。
  外太太最后被埋在了十里之外的一座荒山脚下,坟前的墓碑上她的名字前边很醒目地写上了“潘妻”两个字。她终于为自己的傻行付出了代价。
                                                                             ()

很棒。要顶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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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快乐,我来了。
本文转自:碧海网(www.bihaiw.com.cn)(http://www.bihaiw.com.cn) ,碧海港湾(www.bihaiw.cn)网是中国草根写手培训交流之家,热烈欢迎您的到来!详细出处请参考:http://www.bihaiw.cn/thread-49515-1-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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