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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的亲事》短篇小说;发表于《飞天》今年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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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的亲事







  


徐家山的徐地主最近遇到了麻烦,他的儿子徐春堂突然间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下地干活儿,整天蹲在门口的土坎上不说话,脑瓜子直往裤裆里勾。
现在正是秋末时节,庄户人家是种完了冬麦又收玉米,还得赶在霜降前铲完秋菜,忙得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徐地主家老小四口,庄稼种满了整个徐家山,他家的人恨不得再长两只翅膀来回飞。不但要收割打碾,还要赶在上冻前犁完半架山的秋茬地,好让地口喝足秋水封上口冬眠,给来年的庄稼保点底墒。这个时候有人撂挑子,那不是要命吗?
这事儿已经有好些天了,只是老婆没说,徐地主整天着赶牲口下地,早出晚归地不知道。前个儿一大早,天上还挂着星星,他就赶牲口出山。刚跨出院门,忽然见儿子春堂蹲在门口,后背是鱼肚白的天空,看着黑乎乎的像一座山。
“狗日的不下地一大早蹲这儿干啥?”
儿子没吭气,身子连动都没动一下。
两头黄牛脚下绊着僵绳先后冲出了院门,徐地主扛着铁梨紧追在后边。早上露水重,脚下的草打滑,他猫着腰跌跌绊绊地走路,眼巴巴地看着两头牛冲下山坡,冲进还没有收割的玉米地。玉米秆子就像被一阵旋风呼啸着掠过,哗啦啦地扑倒下去,又被牛蹄子像刀切一样踩踏了过去。徐地主气得暴跳如雷,喝斥声能震翻整个徐家山,他儿子却没有跟上来帮着赶牛,稳坐在那里是头也没抬,连粗气都没有出一声。徐地主当时用刀捅他儿子的心都有,无奈牛出了玉米地又冲下了山坡,他只好扛着梨再去追了。山底下是一面十来丈高的悬崖,牛如果撒个欢儿或受点儿惊再这样冲下去,非出了麻达不可。
这狗日的怎就不跑过来帮老子拉牛哩?徐地主整个晌午心里都没想得通。而且越想肚子里越有气,生成的一股子火气,随时都要从嗓子眼里冲出来。
午饭时分他拖着乏困的身子闷着头赶着牛回了家。在门口抬头一看怪事一桩,儿子春堂还是蹲在那个土坎上,脑瓜子还是勾在裤裆里。牛迈着健步走向了填满草料的牛槽,徐地主也健步走向了靠在窑门口的一根一人长的扫帚。他伸手提起扫帚就快步冲向了院门外,朝儿子春堂的身上抡了过去。春堂没有吭声,身子稍微收缩了一下。第二次再抡过去,春堂出声了,身子抽搐着喊了一声:“妈呀——”声音又大嗓门又粗,跟牛犊子的吼叫似的。
春堂这一嗓子还真把他妈给叫来了。徐地主看到儿子春堂抽搐着哭喊,举在空中的扫帚停顿了下来。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这扫帚是几十根竹子捆成的,很有些分量。可这狗日的还不站起来,还不给老子赔不是,这一肚子火终归还是没法熄灭。当他咬着牙又要抡下去的时候,他老婆吼叫着从窑里冲了出来,声音像一连串响雷。
“老熊你不想活了吗?”
“要我儿娃子的命不是?”
“再不停下我把你填到沟里头去——”
待徐地主收住手里的扫帚,却看到他老婆红着眼睛举着菜刀从院子里冲了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情,老婆虽说刁钻些,平时打架也就胡抓乱咬撕扯衣服,再疯也不过抱腿抓裤裆,这拿刀弄事情还头一遭。他发了一下愣,心里头就想这疯婆子今个儿是老母猪护仔惹不下,就敢紧抓了墙脚一个粪筐护在头前。老婆扑过来朝粪筐狠狠砍了两下,砍断了几根枝条,抖落了他一头的粪土才骂骂咧咧地走了,他吓得一中午连大气都没敢出一口。
夜里躺在炕上,两口子都没了火气。徐地主不说话,一锅一锅地抽着旱烟,听老婆埋怨唠叨,显得很有些当家掌柜的肚量。原来儿子春堂挨了打,心里堵得荒,才成了这个熊样子。事情是这样的:春堂二十七八岁的人了,一直说不上个媳妇。去年年头上好不容易说了个叫桃叶的女娃子。出了彩礼订了婚,还给送吃送穿,帮耕帮种,就差没当上门伙计。后来桃叶却跟村里一个在煤矿上打工的小伙子偷偷好上了,外人知道时都快生娃了。徐家人财两空不说,儿子春堂却因为这个坏了名声。说他是又笨又傻缺心眼儿,自家的地不知道打理,连地畔都没守得住,让别人撒了种子收了粮。这些话当然都是村里头那些二流子长毛子说的,也当不得真,可缺些心眼儿这毛病看来还是有一些的。按说这事儿就该到此打住了,可在那个煤黑子去了矿上后,春堂却还是隔三间五没皮没脸地去桃叶家,帮人家挑水送粪侍弄庄稼。桃叶根本就不给他个好脸儿,连看门的狗扑咬都不给拦一下。村里有些好心人劝不住,就都悄悄给徐地主说,这娃怕是给毛鬼神给缠住了,不请个阴阳(道士)做场法事,弄不好会出麻达事情。儿子这弄法,着实让徐地主伤了脸面。狗日的上辈子没见过女人,都成别人家的婆娘了,还下啥功夫。他想劝开不了口,就让老婆劝了好几个透夜,后来还动过两次皮鞭,也没让这个犟牛犊子回了头。徐地主瞅着儿子的苦丧样,也觉得脸上的阴气很重。私下里问了几个有些名声的阴阳和道婆,要价都能值徐家山大半坡的麦子,就没铁了心去做,昨个儿这麻达事情终于出来了。煤黑子回家来,碰上春堂挑着一担水闪进了他家灶窑,就悄悄跟到后边,扬起一只膝盖,朝春堂的后腰狠狠地踏了一脚,春堂一个狗吃屎爬展在了地上,两桶水把他淹成了落汤鸡。煤黑子又扑过去在后背和屁股上踩了个没停,不是邻家进去解劝,肯定要出人命。春堂被人用粪车拉回徐家山时,就已经失了魂魄,变成了现在这么个不吃不喝不吭声的闷葫芦。
                           



徐地主是个有本事的人,不是个平地里卧的兔。这熊人尤其是账算得精。有一年他和村干部进了一趟兰州城,吃了一顿牛肉拉面。面还没出锅的时候,他就从旁连看出道道。他看出了这面拉得越细,面团折的圈数就越多,剩在师傅手上的面团就越大,下锅的面就越少这个门道。“怪不得尽给人拉细面。”徐地主扯起嗓子吆喝了一声,把饭馆的老板吓得额头上立马就冒汗了,一把拉着他到一个角落里,二话不说就白白塞给了他两大碗面,还在碗里捂了两把牛肉大片,吃完饱得他接下来少吃了两顿。能在兰州城里不掏钱混上三顿饭,这本事还了得!干部们回来一说,都把整个徐家山快惊得翻了个儿。可他本事虽大,日子过得却平得跟场一样。人家开摩托住瓦房,他还是睡寒窑卧土炕,口渴了抓瓢喝冷水,没在人前头显出个脸来。一个过路的道士在他家歇脚,他偷偷把老婆陪嫁的一个袁大头(银元)塞了过去,让给他算了一卦,说是命里有富贵,就是得等时运。可等了多年,也没见这时运到过,还让老婆逼得下过好几次跪。十年前徐家山一夜间刮起一阵邪风。人老祖辈住着的庄户人家,都像野鬼追着似地争着往塬上搬家,说是山高路陡进城不便,往后给娃也娶不来媳妇。徐地主没有跟风,他觉得这些人一定是鬼迷心窍了。这水在沟里头,地在山里头,搬到塬上喝西北风去?有钱有粮哪个女娃子不想嫁过来?北京城里路平,咱去了有人管饭?搬上塬有他娃后悔的时候。后来搬上塬的人家果真是没法子下山种地了。没一两年功夫,好端端的一座徐家山差不多全撂荒了。看来那个银元没白花,道士的话要应验了。他要把这撂荒的徐家山转包下来,老婆子却说人少没能力,死活不同意。徐地主就扒在老婆的耳朵跟前悄悄说:以前咱们徐家山出过个地主,才占了少半个山头,后来就吃了枪了儿,现在共~产~~党让咱合法地当地主,咱不干那不是愣娃一个吗?没人手咱雇长工,我就不信一山的人家都吃黄土去。老婆的小腿最后没扭过他的大腿,徐地主就把整个一座徐家山揽进了自己的怀里,还落下了地主这么个名号。
过了没些日子,村子里又吹起一股阴风,都争着去广东打啥球的工,好像那地方能揽到金子。还出了人贩子,搞啥球劳动力输出,没几天就把一村的男娃子女娃子全都给贩光了。这么大个地主,这么多的田地,雇不到伙计怎办?实在没啥招了,他就把一双儿女硬从学校里扯回了家。说上大学当官那是天上的云,看的着摸不着,庄稼汉还得在田地里打江山。接下来,一家四口撅着屁股干了几年,粮食收了几大窑,谁知道难卖出去,又卖不上价钱。徐地主死活没想通,难道说城里人富了都开始吃金子了?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世时,一斤麦子就卖五毛钱,现在过了几十年才涨到八毛钱,化肥价钱却翻了好几翻。他找乡长算账,乡长说我算不过你,你找总理算去,这他妈不是屁话吗?徐地主心里就憋气,就后悔承包徐家山这个账是算错了。
比这更憋气的事情接着来了,儿子春堂娶不上媳妇了。
老婆刚说这事儿他还嘴硬。说是凭一山的粮食,娶个公主也不成问题。给媒婆带话后回信说,徐家山没通电通车,吃水得下沟崖里,让狼吃了都没人知道,周正点的寡妇都不会嫁过去。眼看着儿子嘴巴上的汗毛都变黑了,还是说不上亲。这没当几天地主,没剥削几个人,难道说要断子绝孙了不成?为这事情把徐地主的鬓角都愁白了。后来他一咬牙,就使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划算的一招,拿闺女给儿子换亲。媒婆很快在徐家山下河沟边上的一户外村人家里相中了个闺女,也和儿子对上了眼。就是聘礼太重了,得搭上徐家山三年的收成。娶亲前就费了周折,为谁先嫁过去犯了难。按说徐家先开的口求的人,得先把闺女嫁过去。可徐地主会算计,怕把闺女先嫁过去生米煮成了熟饭,人家的女娃子不来了,或者不停地接牛腿(增加聘礼钱)。两家争了个脸红脖子粗,没办法了由媒婆当着家门户族的面,往地上扔了一次钢锛子钱,徐地主运气差只好先嫁闺女。
出嫁那天,日头红朗朗地挂在天上,摆了一院子的酒席,猜拳行令整整一下午。天黑前娶亲的骡子牵进了大门,几杆子唢呐吹得沟里崖下到处都是呜啦声,可徐地主的闺女坐在炕上就是哭哭啼啼地不下来。把几个好嘴婆娘的嘴唇都说得掉了几层皮,她才下了炕。下来没往骡子的背上骑,却把辫子朝脑后头一扔,牙咬着嘴唇冲出了院门。一群人在后边追,就是追不上。追到一处崖边上,这女娃子头都没回就扑了下去。还算命大,落在了一滩稀泥上,只摔断了一条腿。等养好了伤,徐地主又琢磨起了这换亲的事情了。他给老婆念叨,老婆没应声,扑过去就在他的裤裆里撕了两把。这事儿之后,徐地主就死了换亲的心。



陇东山区冷得早。还没立冬,白花花的霜就压在了绿荫荫的麦苗上。如果寒流忽拉拉过来,一夜间往地里蹲上半尺厚的雪,这拼着死命收割回来的大秋庄稼,就只有堆到来年再打碾了。徐地主天不亮就起来了,提个铁叉在院墙外的场里把一堆谷穗往开撒,准备日头一露头,把露水稍稍地晒下去些,就套起驴拉起碌碡美美地碾上他一大场。
忽然间看门的老狗汪汪了起来。他正纳闷这谁大清早的会到这徐家山上来,只见人贩子王胡背着手歪着个脖子走进了场里。王胡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不出力气种田,靠卖嘴皮子混饭吃,能把死人说活,能把别人口袋里的钱说到他的口袋里。徐家山的儿娃子女娃子都让他贩光了,弄得徐地主是长工雇不到,短工招不来,临时工也找不上。所以徐地主看见他屁眼里都来气,平时见了面从不和他搭腔,连正眼看他的时候都没有过。
“我儿家的这狗也瞎了眼了,连门都把不住了。”徐地主明显是指桑骂槐。
“这狗比主人有眼光,它能看出我王胡带着财运上门来了。”王胡的嘴巴哪会饶人。
徐地主的嘴巴里再吐不出货来了,就只管把气往手中的铁杈上使,撒得谷穗子满场飞。老婆在窑里做早饭,把风箱拉得跟挨宰的猪叫似的,听不见外面的事情。王胡这人,不但嘴皮子巧,这脸皮子也厚。他也不管徐地主的脸色,屁股往一捆谷草上一蹲,抓起搁在旁边的半罐头瓶子茶水就往嘴里灌,灌完了就开口胡扯八扯。说这荒山野岭的,也就我王胡能来踩上个脚印,平时恐怕野鬼也不会来探个头。说你徐地主拉个驴脸,不就是嫌我王胡领走了几个人嘛。你不明白,那叫人才输出。人家政府里的人叫我经济人,大老板们叫我王总。领出去的回来都穿金戴银,都盖起了大瓦房,屁股后边都冒起了烟(骑摩托)。又说现在地主不吃香了,都兴当资本家。说资本家都住洋楼开洋车抱洋闺女,手下的伙计成千上万,老婆都有一大群。徐地主的肚子里本来就气儿很大了,听着王胡这么一通胡诌,气儿就一股股地涌满胸腔了。说到城里的资本家能娶一群老婆,徐地主就觉得这是在挖苦他儿子娶不上媳妇,就气得牙齿都打起了颤。
这时候春堂背着一捆高粱回来了。捆子大得像一座山,王胡起身迎过去帮着放到了地上。
春堂上身只穿个马甲,累得满头满身是汗。他放下高粱后脱下马甲拿在手中擦汗喘气,王胡瞅见春堂的身板就连声嘘唏,说是块干搬运的好料。再抓起春堂的一只手,就更是惊得眼睛睁成了牛蛋。春堂这双手长年干农活,抓完镰刀是抓锄头,风里雨里没个停头。手掌又厚又粗,指头硬又弯,看起来像一双铁耙。王胡说这双手是金手,胜过挖掘机的铲头,一天能挣好几百块。徐地主一听这还了得,就大喝一声,好你个狗日的,贩人贩到我家来了。说着执起手中的铁叉扑过来就要打。这王胡的身子单薄得像孙猴子,一看这阵式,吓得就往灶伙窑里钻,一钻进去就往徐地主老婆的背后藏,嘴里求饶说:这徐老哥不识好歹,我是来给大侄子说亲来的。徐地主老婆一听是说亲,心里面就热乎了大半,转身就把刚好噎在喉咙里的一口痰冲徐地主的脸上啐了过去。徐地主一下没了神气,老婆还骂他眼睛昨个夜里让臭屁给熏了,连好坏人都分不出来了。
早饭端到院里吃。王胡一边吃一边给徐地主胡吹乱谝起了春堂的亲事。说原先我们这儿结亲,是沟里的嫁山上,山上的嫁塬上,塬上的嫁川里,川里的嫁城里。现在行情变了,讲究个一步到位,沟里山里的都到城里寻婆家去了。你看那前山的李家后山的王家,哪家不是从外边带回来的媳妇。就连河沟畔上那个要跟春堂侄子换亲的闺女,早都进城寻上了婆家。
“城里男人肯要她?”
“嗨!乡里人脸上又没刻字。”
看徐地主伸手只挠他的光葫芦脑袋,王胡就又开导说,现在连牲畜配种都得去城里的配种站了,再没有脚户骑着高驴大马上门来了。说城里女人多得都成了灾,眼睛闭上都能抓到一个。说娃如果脑瓜子灵光点的话,给砖窑里装上料(怀孕),你不盖大瓦房她都得嫁过来了。如果再能开了巧,使上点儿手段把娃给叉出来,不要说瓦房,就连那五六万的彩礼,还有啥这金银那冒烟的就都省下了,管它是徐家山还是花果山都得嫁过来。
王胡走了,徐地主好几夜没睡着。他压着手指头算了好多遍,觉得这个嘴儿客也不全是满嘴放炮。心想咱娃也不缺胳膊缺腿,脑子也灵光着呢,弄不好也能开了巧。如果走了这一运,强比徐家山收几季粮食。
徐地主一咬牙就让春堂跟王胡打工去了。




进了腊月门,人贩子王胡又回村招人来了。
徐地主是在集市上碰见王胡的。见面后他急着想问儿子春堂的情况,王胡一把塞过来一摞百元老头票子让赶紧数,说他没有时间扯闲蛋。
夜里徐地主在炕上和老婆数了半宿的钱。天不明他就出门去请王胡,回来后老婆已经炸好了油饼,饨好了猪肉粉条豆腐,热好了米酒,熬好了罐罐茶。王胡一进门就被扶上了炕,两口子恨不得给他喂着吃。
王胡借着酒劲尽吹他的那些过五关斩六将的事情。徐地主问南方海边上那地方怎样?王胡说那地方好,树不落叶子,蛐蛐冬天不进窝。尤其是那个大海,比咱涝坝大的多,里头的水还不往外流,只是像面锅里的面汤一样,火大了就往外溢,火小了又缩回去。前些年听说海啸了淹死了不少人,其实就是面汤锅下面的火太大了。徐地主好奇地问那火在哪儿,你看着了没有?王胡说那火就是天上的太阳和月亮,没明没黑地烧,不知道玉皇爷爷是睡懒觉了还是怎的。徐地主又问那月亮照着跟屁打了似的没个热乎气儿,能烧个啥?王胡说你连这都不懂,那月亮是文火,就跟你灶火窑里锅底下夜里用牛粪压着的火底子一样,留个火种就行了。徐地主听了这才明白过来。王胡说其实最玄乎的是,有跟徐家山一样大的轮船,搁在那大海上竟然沉不下去。徐地主一听就眼睛睁得跟牛蛋一样大,说自家门口的涝坝看着就够大的了,可就是连个尿盆子都漂不住。王胡就教训他说:“你们这些个庄稼汉啊,真是屎爬牛(屎克郎)过尿缸,还以为是漂洋过大海哩!”
徐地主问起春堂的事情,王胡连声夸好。说春堂在港口搬运货物,不是卸下来就是搬上去,在火车和轮船间来回打转转。说海边的人吃的是虾,长得也像虾,没啥力成,把吃奶的劲儿用上都搬不动二百斤重的麻袋。再就都是四川龟儿子多,可个头儿太小,死命地抱起一个麻袋的话,不是龇牙咧嘴就是放屁打颤,腿脚得往前挪好几步。春堂只要往他们中间一站,那真是羊群里立了个骆驼,一看就是个能驮的货。他能背上放一个麻袋,两条胳膊下边再各挟一个麻袋。最绝的是那两只手,提麻袋跟牵小鸡儿似的。
徐地主的老婆急着问那地方有没有女娃子?王胡说女娃子多得都成灾了。又问媳妇好不好找,王胡说好找,白头发的能找上黑头发的,八十二的都跟二十八的结了婚,大老板都好几个老婆,大闺女剩得比白菜都多。徐地主就问那城里男人是不是都怕老婆,怎净下软蛋生闺女?王胡说这你就不懂了,现在乡下女人净往城里跑,老寡妇都想在城里攀上个领退休金的,你说那城里男人够抢吗?徐地主皱了半天的眉头后说,怪不得乡下连喜鹊山猫骚狐狸都没有了,原来它妈的都口味儿高得进城配对去了。
“这么说我娃能对上象?”
“能。你娃都快让女娃子给包了饺子了,现在已经和一个对上眼了。”
徐地主老婆一听这话,立马就像个下蛋的老母鸡一样呱呱个了不停,要把这事儿打破沙锅问到底。她问怎么个对上眼的,王胡说是春堂大侄子穿着大裤衩子往货场里一站,就把那些记账开票和操作机械的女娃子们的眼睛都看直了。她们说你娃的身板高大威猛,具体说就像是一座徐家山,上面有沟有梁有峁有坑的,比城里的小白脸耐看得多。说是女娃子们都争着和他照相,船上下来的外国女娃还跑过去搂他的肩膀,摸他身上的肉。徐地主老婆一听就急,骂说不要脸的骚货摸啥呢,我娃又不是畜生,还能摸出个膘肥肉瘦来。王胡就说,你这就老土了,你娃就是靠那身肉和一个女娃子对上眼的。一天他一个人往一个僻背些的集装箱里扛货物,一个女娃子在边上记账贴封条。趁着边上没人,那个女娃子就嬉皮笑脸地要摸春堂的胸膛,春堂竟然嘿嘿一笑给挺了过去。那个女娃子就伸手去摸,这摸着摸着就把你儿子的腰给抱住了,你儿子也像抱麻袋似的两手一伸,把人家给揽到了怀里。这事情他们俩个还弄得很鬼,有一天两个躲在集装箱里亲嘴,你娃手劲大,一揽后背把那女娃子抓疼了,就啊地叫了一声,这才露了馅儿。
“这狗日的没见过女人。”
两口子听完一脸的幸灾乐祸,嘴上却骂骂咧咧地装圣人。
问起那女娃子的情况,王胡说还没弄明白他就回来了。看样子八成是剩女,就是挑对象挑花眼了,嫁白头不甘心,嫁黑头没人要。也就是碌碡拉到半山上了,上不得也下不得,最后干脆就凤凰跳下架,在鸡窝里逮个大红公鸡凑合一下算了。
“出不了手的烂桃子往我娃的怀里塞呢。”
“嘿!搂草搂到个肥兔子,占大便宜了!”
王胡说,这城里的剩女都有文凭有工作,弄不好还有房有车,还都是独生女,只是城里的老牛都爱吃嫩草才剩下的,如果逮到我们乡里人的手里就是金疙瘩。
徐地主又问这年龄到底有多大?王胡说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徐地主老婆插话说,女大三抱金砖,咱儿子也二十七八了配得上。徐地主就给王胡哀声叹气地说:“太大了些,你嫂子比我才大一岁多,你看现在------
“放啥臭屁呢,我可比你老娘活着的时候年轻多了。”
老婆突然回了这么一句,徐地主说话嘴巴里就打颤了。嘴唇抖动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话来。这时候老婆出去拿柴禾了,徐地主才接着问:
“女娃子俊不俊俏?”
“俊得很,俊得就像咱这儿夏天开出来的那大荔花。”
“嗨!庄稼汉丑妻家中宝,俊了不好,我那娃也是个老实疙瘩怕领不住。你看我娶的你那老嫂子,赶到山里头叫(公)驴都不理。”
一听这话,王胡就把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笑喷在了刚跨进门槛的徐地主的老婆身上。
王胡走后,徐地主为剩女的事情琢磨了好长时间。心想既然是独生女,也就是说没儿子,没儿子也就是绝了门户,这再大的家业也得归了闺女,也就是归了徐家。城里人都生得迟,闺女又三十出了头,弄不好她爹娘都六十多了,他徐地主五十不到,说不准还能进城享上福。真走了这步的话,那些搬上塬的人家,就得有人后悔得跳沟跳崖了。
过年的时候,王胡带话说是让在社火庙会上领春堂的工钱,徐地主就鬼追似地去了。领完钱他就试探着问剩女的情况,王胡一听就不耐烦地说,你娃看错了,人家是个婆娘了,连娃都叉下了。徐地主一听就很丧气,就拉着哭腔问王胡:
“都是别人的婆娘了,还缠我娃弄啥呢?”
“城里的女人尽弄这事情,男人一出海她就找你娃胡骚情。”
“这娃瓜(傻)得怎连闺女婆娘都分不出来。”
“嗨!这城里的闺女穿衣服,不是露奶就是露大腿,娃都几岁了的婆娘,头上竟扎个马尾巴辫子。我王胡在那些女人堆里滚了多少年了都分不清,还不要说你那愣娃了。”
徐地主怕人听着笑话,就没敢再吭声,努着头叹着气回了徐家山。

                              

接下来整整一个春天,徐地主一直都生着儿子的闷气。
开春后瞅着一山的田地没能力下手,把闺女和女婿都扯过来才勉强着下了种。到了夏收时间,望着一夜熟黄了的滚滚麦浪,徐地主就差大声嚎哭了。狗日的这儿子,媳妇没抓上手,五荒六月里连个信息都没有了,难道说让我徐家绝了后不成?
徐地主到集市上雇请麦客,遇到了一个叫周棍子的老光棍。也就巧得很,这人和春堂一起跟着王胡到南方打工的,回来没几天。徐地主一听是这情况,就双手扯回了家,进门就上油拌干面和腊肉片子,吃得周棍子很快就嘴角流油放屁打嗝了。这个周棍子四十来岁,很早就没了爹娘,走到那里都混着一张嘴。他说南方那地方太热,夏天扛麻袋时屁股沟里的汗就流成了河,实在撑不住就回来了。徐地主急着问他儿子春堂的情况。周棍子说热得受不了,都花雀雀乱飞了。春堂运气好,给港口当保安了。
“保安是弄啥的?”
“就是看大门。”
“要狗干啥?”
“这狗只会摇尾巴,不高兴了还拉个脸,见了领导也认不出来,弄不成事情。”
“那不是把我娃当狗着用吗?”
“谁说的?身上穿的是制服,腰里挂的是警棍,坐的是暖气房,一月能挣仟把块,谁家狗能享这福!”
徐地主一听,心里就踏实多了。
周棍子说春堂又攀上了个女娃子。徐地主一听,喜得眉梢都快挨着了嘴角了。周棍子说,春堂这娃话少人又憨,在食堂吃饭是吃啥都香,多一碗少一勺都行,让搬点煤抬点米面啥的,都是开口就到。食堂的老板是个进城打工的胖厨子,有个闺女,人长得乖巧周正,跟着给他记账。厨子瞅着你儿子顺眼,就给他闺女撮合,闺女竟红着脸点了头。这胖厨子本事大,已经抱上了港口领导的大腿,在城里买了房安了家。现在拉关系让春堂当保安,估计下一步坐个办公室问题不大,就是得给娃在城里掏钱买房。
“买房得多少钱?”
“听人家说得几十万。”
徐地主一听就额头上冒汗,半天了不说一句话。
周棍子这人实诚,心里有话憋不住,一看就知道徐地主心疼钱,就说几十万不多,把家底子抖了也得凑,不然的话,娃就得像他一样把光棍当定了。徐地主只瞅他不说话,周棍子就又说,现在山里的儿子娃哪里还能找上对象,塬上娃找女人都难了。说现在的山里娃,不是进城买房,就是到塬上川里当上门女婿。这上门女婿还要陪嫁一处瓦房,得七间,还要带院子,也得个十来万。还不如干脆买到城里,一下弄成城里人。
“花那么多钱把房盖到人家门口,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在你这徐家山,肉包子连狗也打不着啊!”
徐地主一听又没了话。
这时徐地主的老婆过来接上了话茬。说是城里买房好,她往后就能进城给儿子抱娃收鸡蛋了。徐地主说嫌贵划不着,老婆说脱了卖裤子也得买。说着两口子又争吵了起来,周棍子劝架没劝好,还挨了徐地主老婆的臭骂。等她走了,周棍子就低声给徐地主说,他在外打工也好多年了,城里的事情他都知道,买房归买房,想进城享福的事情就别做那个梦了。看徐地主还有些听不明白,他就说这进城跟儿孙住,得能当得了奴才。乡里乡邻的都知道,以你徐地主的精灵脑瓜子,在城里检个垃圾还能过活。就大嫂子那个母狗护仔见谁咬谁的性子,给儿媳妇倒尿壶恐怕人家也不要。
夏收完了,徐地主就心急火燎地打听儿子的情况,好不容易打问到了电话,也拨通了好几次。春堂这娃本来就是个温口子,听他说话得用钱买,在电话上说话就更没了声息。徐地主问:“你当保安了吗?”春堂说:“嗯。”又问:“快进办公室了吗?”春堂也说:“嗯。”再问:“要买房子吗?”春堂还是说:“嗯。”气得徐地主把话筒摔了。
又到了年关口上,徐地主又找到了一个跟王胡搞装卸回村的人。这人是北山胡家的老大,去干装卸也没挣上几个钱,只憋了一肚子气儿,回来见了谁说话都是跟镢头挖似的。徐地主一问春堂,他就说是娃在山里憋成了一块石头,又憨又愣又没脑子,追女娃子没追上让人家给耍了。徐地主一听也不由得满肚子来气。
这人说,胖厨子的闺女一见春堂就嫌他脸黑。不知是谁给她出的馊主意,说是用刮胡子的刀片能刮白。春堂被这女娃子勾去了魂魄,就接过刀片刮脸刮脖子。连着刮了几天后,这黑皮给真的刮没了。看着粉红粉红的,跟城里的女娃子脸上擦了粉一样好看,港口的干部见了都夸他由一个出土文物变成了白面书生。春堂娃一听他像书生了,就高兴得嘴咧二尺长。可还没笑上几天就又哭起来了,娃没法洗脸了,脸一挨水就跟火烧似的。跑医院去问,说是把脸皮刮没了,让不要洗脸,等新皮长出来。这样就熬了一个多月,娃脸脏得跟灶王爷的脸一样了。长好后脸更黑了,就是比包公白些。还有就是娃的那双铁耙子手太显眼了。当保安有时候跟人家握手,一握人家就疼得喊爹叫娘。知道的人都争着来看希奇,弄得娃好没面子。尤其是娃的手指头,都又粗又硬,就像树砍倒后留下的秃桩。干保安要使对讲机,这指头一摁下去好几个按扭全响。买了个手机也没法用,急得恨不得用舌头尖舔。实在没招了就用牙签和火柴棍捅,那个胖厨子看了就直摇头。又说春堂文化低,满嘴的陇东土话,还受不得窝囊气。遇着当官的指手划脚,他就脑瓜子一甩说老子不干了,转身就回货场干他的装卸去了。胖厨子往回劝了几次没管用,一看这娃没啥出息,就把闺女的婚事吹了灯。
徐地主听完也没给胡家老大好声气。就骂儿子说这狗日的不愧是他徐地主的种,能算得过账。说保了人家的安全,谁来保徐家山的安全?有给人买房的几十万元,把徐家山都足足地弄成花果山了,娶个白骨精进门都不成问题。

                                 

一晃快到麦收时节。
跟王胡去南方搞装卸的人忽拉拉一下都回了村,就是不见春堂的踪影。这回不用徐地主再去打问了,徐家山方圆几十里内到处都有他儿子的风声。大概的说法是,儿子春堂在南方的港口让一个小姐给缠上了,再不回徐家山了。徐地主是赶着驴驮着麦子上塬磨面时,在磨坊里听人说的,一听儿子再不回来了,他当时就眼前一阵发黑。他悄悄去问一个长年进城的牛贩子:“小姐是不是高干子女?”牛贩子嘿嘿一笑说:“小姐就是旧社会的窑姐。”看徐地主还有些听不懂,就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卖B的婊子。”徐地主听完就两腿发软,差点儿没站得住。这还了得,香火没续上先把门风坏了,老祖宗能在地下睡安稳吗?徐地主气得快发了疯。他怨老婆这个丧家狗鼓动儿子出去打工,才弄下了这窝囊事情,就回去狠狠地踩了她几脚出了出毒气。只是腿抽出来得慢了,让老婆抱住咬了好几口,万幸的是,没有来得及抓他裤裆他就跑出了门。
徐地主没脸再到本村打问了,就去外村见了一个和春堂一起干过的。这人姓张,是民办教师,嫌工资低辞了职出去打的工。这一趟洋罪受回来还是觉得当民办老师好,又跑学校里哄娃娃去了。他说,一天春堂吃了晚饭没屁事情就在港口大门外溜达,旁边一个舞厅里突然跑出来一个好看的女娃子,身后几个男人提刀子追她。其他人都吓得四散乱跑,躲都来不及,春堂太木,站着没动,那女娃子就跑过来躲到了他的屁股后边。追来的人都长得像大烟鬼,一看春堂光着膀子跟座铁塔似的,就只是嘴里咋呼,却没敢往来扑。后来过来几个保安喊叫说已经报了警,拿刀追的人吓跑了,这事儿也就平了,他俩个人就黏乎上了。一块的人都说那女娃子是小姐,春堂就是听不进去。一天都撞见那女娃子和男人钻一个被窝了,春堂都不相信,还听她胡诌说是强奸,把那个男人一顿黏面拳头,差点出了人命。现在是白天给她送饭,夜里给她当保镖,把下苦挣的几个钱都搭赔上了。
聊起进城打工的事情,张老师说乡里人进城干活,不是端盘子洗碗就是当保姆,干的都是城里人没人干的,也挣不了几个钱。稍能挣多点的就得卖苦力和卖肉。干装卸就是卖苦力,女娃子在舞厅里让男人摸就是卖肉。再要挣大钱,男人就得卖命,女人就得卖B。像以前拐走春堂的对象桃叶的那个煤黑子就是在卖命,像现在缠着春堂的那个女娃子就是在卖B。徐地主不明白,这女娃子年轻轻的弄点啥吃不饱肚子弄这事情,张老师就说,现在这种事儿多,女娃长得好看又想躺着挣大钱,弄这再合适不过了。你看东山上的那一户人家,女娃子出去没几年,家里连楼都盖起来了,她凭得啥?徐地主说既然能挣大钱,缠他儿子弄啥?张老师说,城里女娃子多的是,下岗的都不会找个做小姐的,缠上你娃是她的福气了。说还是我们乡里人可怜,那么多黄花闺女在城里变成了烂鸡,最后尽让咱乡里的小伙子牵回了家。  
徐地主哭丧个脸说:“你是老师有文化,给我出个主意,看儿子的事情怎弄。”张老师皱了一会儿眉头后说:“男女这事情,主要就是两句话,一是拔了罗卜有坑在,二是眼不见为净。如果能闭着眼睛咬咬牙,再出一口长气儿也就想通了。那女娃子肯定能买得起房,还把好几万的彩礼也省了,往后儿和孙都成了城里人,这个账划算得很。”徐地主听了直抿嘴唇不说话。张老师劝他回家好好算计算计。临走时又交待说,这一行的女娃子都随便得很,弄得事情连自己都记不住。这孙子是不是你们徐家的种就不能太计较了。
徐地主回家后,几夜没睡也没想通,就想把儿子扯回家来。可这天南地北的,电话打不通,人又去不了,弄不好失了儿子,连门户都绝了。为这事情他在没人处抹过好几把眼泪。
一早他刚出院门,忽然听到山背后有唢呐呜呜啦啦地叫。五荒六月不过年不过节的,吹这个干啥。徐地主很纳闷,就急急忙忙地爬上徐家山顶往下看。绿油油的梯田里走着一行人,前边抬着棺材后边举着纸火,男人女人哭得哇哇的。真的是死了人。他顺着山坡往下走想看个纠究,遇着个人一问,说是拐走桃花的那个煤黑子死了。三天前矿井里头出的事。徐地主一听愣了半天,而后冷笑一声骂是报应。
这时候有个媒婆上门给春堂说亲来了。说的是桃叶,还带来了她写的一封信和做的一双鞋。
“成了寡妇了才找我娃,不成——”徐地主的老婆先说了话。
“孤儿寡母没吃没喝了才想上门,不干——”徐地主后说了话。
信是写给春堂的,鞋也是做给春堂的。徐地主一把撕开信看,上面写的是:“只有你春堂哥才靠得住,才是我的恩人。”徐地主再没往下看,开口骂了一声:“放狗屁。”
媒婆把徐地主拉到院门外悄悄给他说:“煤矿赔了不少,门坎都踩破了。你把账算好了给我回话。”说完扭头就走了。
夜里倒在炕上,徐地主就开始闭起眼睛算账。这连母带羔拖过来就是三口儿,进门就有人叫爹喊爷。两个儿娃子吃不了几年闲饭,就是两个现成的长工了。都让他姓了徐,立了户,不都是徐家的香火?再生上两个娃,那徐家就真是子孙满堂了,还怕徐家山没人?虽说是寡妇了,也只过了煤黑子一水,肯定比婊子干净得多。堵在院门里头让她怀娃挺大肚子,不信种不纯。为了有把握些,第二天徐地主又去打听,天哪!煤矿给赔了二十多万。当婊子的就算不下炕,恐怕也挣不了这么多。“妈的,等了大半辈子,这一次总算时运到了。”徐地主这下是肚子里吃秆铊铁了心了。不过这儿子憨,脑子转不过弯来怎办?过了这个坎儿就没有这个店了,山里寡妇吃香他是知道的。
“我儿子满口答应了,过几天就回来办婚事。”
徐地主不是个一般人,搂到的兔子能松手放了?他马上给媒婆回了话,接着就打听到港口的地址,把信带鞋用特快寄了过去。而后又联系跟王胡干过装卸的人,准备花大价钱雇他们在麦收后一起去一趟南方,把儿子绑回家。这么大的买卖,总得掏点本钱。这个理儿他懂的。
这时运来了真是挡不住啊!没几天就有了音信。一天村上的大喇叭冲徐家山大叫,让徐地主通电话,声音震得崖娃娃(山涧回音)顺沟顺崖地吼个不停。他连爬带滚地到了村委会,电话就打过来了。一问桃叶的事,儿子说已经联系上了。“这狗日的倒是比老子能算过账。”徐地主偷着乐着唱着小曲回了家。
没过两天,春堂就回来了。
到家的时候是中午。天晴得跟洗了一样,日头晒得火辣辣的,满山的麦子一片金黄,都翻腾着麦浪。春堂到家门口时狗都认不得他了,直是个汪汪乱叫。徐地主听到狗叫就出了门,迎面看到春堂站在门口。头发留得跟集市上的长毛贼似的,上半截身子光着,满身的汗往下流,头上还顶着几根麦草,手上提着衣服和包,瞅着他爹不说话,只龇着个嘴笑。
“怎这个样儿?”
“路过桃叶家给帮着割了一亩麦子。”
“包里怎都空着的?”
“带了好些吃的,都让桃叶家的娃娃给掏空了。”
“看你狗日的那点儿出息。”
顶起来看!
是啊,在慢慢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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